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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事工 生活中的信仰 訪談錄

我從盧雲神父和蘇恩佩學到的

               ——專訪“突破創辦人”蔡元雲醫生


    口述:蔡元雲醫生(香港)          
    采訪:王敏俐  錄音整理:Deborah



                 住在盧雲神父的“黎明之家”

1996年,我們在香港建立了一個突破青年村,發現我們的對面就是一個殘障人士的中心,大概有300個殘障人士住在里邊。聖經說要愛你的鄰舍,所以我當時去拜訪他們,詢問是否有可以合作的機會?那個院長知道我們是基督教團體,表示非常樂意與我們合作。

當時在香港沒有一個教會是完全給殘障人士的,有些殘障人士可能在聚會出現,但沒有一個教會是專門為他們成立的。我們和一些服事殘障團體的基督教機構都有一個期望,能有一個專門為殘障人士預備的聚會。

於是我想到了在“黎明之家”服事的盧雲神父。

盧雲神父是荷蘭著名作家和神學家,曾於美國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及加拿大安省神學院教書,後來到了加拿大多倫多市郊“黎明之家”(Daybreak),服事在當中的弱智人士和職員,並在服事他們的過程中更深明白神對他的呼召。

所以我寫信給盧雲神父,詢問是否可以來一個月,看看你們怎麽樣服事這些殘障人士。一開始盧雲神父是拒絕的,他說我們很忙,全球都有人來,我們接待不了。於是我又寫了第二封信,我在香港正在經歷97回歸的過程,整個香港都相當灰暗,並向他介紹了我在做的青年工作,希望自己一方面在黎明之家可以有一段安靜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想學習如何可以真實地去服事殘障群體。

當時盧雲神父親自回信給我,同意我來一個月。上午我就跟殘障人士一起參與他們的workshop(工作坊);下午,盧雲神父就抽時間跟我見面,給我屬靈方面的引導。我和太太就一起過去,我們每天早上就在“黎明之家”的工作坊,下午自己安靜,也有盧雲親自在靈性上給我的指導。
早上我在一個木工工作坊做木工。在那里每個殘障人士都按他的情況有不同的工作,我的督導大概40歲的樣子,也是心智上有些殘障的人。因為我不懂得木工,早上就跟他有很多學習,我發現他很專注很用心來做木工,但我的手很差,木工不是我的專長,我還記得常常出問題。當然不止他一個,後來我也認識工作坊里的其他人,他們很可愛,很單純。

                  重度殘障者亞當的平安

我也有機會跟他們一起吃飯。盧雲神父曾在他的著作《亞當——神的愛子》中,提到他所服事的一個重度殘障者亞當。
在這本著作中,盧雲感受到,表面上雖然是他去服事照料亞當的生活,但實際上是上帝藉著亞當所散發出來的安息與自在,來引導盧雲不安的心進入安息。

後來我找到亞當,他的智商很低,他吃東西都要有人服事的。在那里我明白盧雲書中所講的,他有的平安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看見一個人就算是身體腦部怎樣殘障,他的靈仍然是活的,亞當所散發出來的寧靜與平安,我都能感到。

和盧雲的談話時間也是很寶貴的。他是一個很活躍的人,曾經到中美洲做很多服事,後來一段時間他就回到美國在大學教書,而且有很多的著作。

最後盧雲神父在繁忙的生活中感到徹底枯竭了,安靜在神面前重新尋找自己的方向,最後進入“黎明之家”。

在香港回歸的那段時間,我們也是很迷失的。我告訴他我的個性也是很活躍,所以很多東西我都很想去做,在香港非常忙碌,常有一種被耗盡的感覺,這很危險。我和他分享我的困難,我和父親的沖突等,他很細心去聽,也給我一些回應,我都做了整理。

在那段時間,我看盧雲的世界,感覺他很真實,他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掙紮,忠於他的感覺,他在“黎明之家”找到了他的呼召。就在這里,他可以面對自己,面對這些相當多掙紮的生命,並在他們身上看見神的恩典。

在“黎明之家”里,他們之間也有很多爭吵的。盧雲定期會跟一個殘障的弟兄出門去服事,有一次他帶著另外一個去。那一次我的木工的督導在飯堂,很高聲地對他說:你不要驕傲,你這一次去,下一次盧雲神父就要帶我去了,你不要那麽得意忘形!因為他們能夠去服事很開心的,就到處張揚的:你知道盧雲神父帶我去……他們在里面講話很直接的,高聲在餐廳跟另外一個講。很有人性,也有情,有神的同在,所以那一次讓我很感動。

所以後來回來我們就開始了一個教會,就叫方舟之家,名字是受法國一個服事殘障人士的天主教機構“L’Arche”方舟團體影響的。從1996年至今已有20年了。在“方舟之家”,這一些人看來身體有殘障,有些講話都講不清楚,有些腦部有障礙,有些有心理障礙,但每次我們的敬拜充滿喜樂。他們唱歌雖然不準,但我後來發現,他們用喜樂的聲音來向主歡呼。當中有些不會唱的就用手或用腳搖鈴,他們的喜樂讓我很受感動。

                    找到神對我的呼召

我定期在“方舟之家”有講道,過去我面對知識分子講道比較多,但沒有跟一群殘障人士分享的經驗,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我發覺,我在講道的時候,開心他們會笑會叫,很有反應,是我講道最有反應的一群。我有一個習慣,每一次去都跟他們每一個握握手,祝福他們。他們很多情緒的問題,家庭很多都是有困難,有些通常很早離開世界,因為他們的壽命比較短,在那邊很多常常都有受洗與安息禮拜。

那一段時間,我的感受很深刻。盧雲神父對我的影響在於,不是一些什麽高言大智,不是你可以為他們做什麽,但是你的同在,你表達你跟他們在一起,他們會感覺的到。一個人即便是昏迷著,他的靈魂也都還在,他聽得見,這跟他的智商、他的身體狀況沒有關系,神給他們的靈魂還在。
我們也帶著年輕的孩子去“方舟之家”學習服事這些殘障人士。所以,反過來說,他們的存在對我們“突破”機構都有很大的祝福,我們在營會時會帶年青人去看看他們的崇拜,去看都很受鼓勵。

面對我里面那種不安,不斷想靠自己努力尋求認同的性格,我生命中有許多對我重大影響的恩師。帶領我的第一個恩師是蘇恩佩,她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一位。她不是一個月一個星期見你一次的那種導師,我是每一天跟她一起,她叫我“雲雲”,把我看作她的弟弟。
她因為長期經歷癌癥,身體很脆弱常常生病,但我感覺到,除了她的文筆之外,她對年輕人有很深的熱情,無論面對同事或是年輕人,她經常與他們有生命的接觸,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我學習到,年輕人不是用你寫的文章來認識你,也不是聽你跟他講什麽,而是用眼睛去觀察,用心去感受。他們很敏感的,他們很快就知道你是否真誠,你的生命到底是什麽樣的,所以我在她身上每天看見她,她很謙卑,跟我們不斷有很多時間的分享。

和蘇恩佩共處的過程中,她幫助我找到我是誰,認識神對我的呼召。1973年開始《突破》雜志時,我們每一期都有一個與社會相關的議題,那個專題很受歡迎,在香港很有影響力。當時她要求我們一定要從聖經的角度去看這些問題,不是只從一個社會的現象去看,其中有一期是專門談黑社會的問題,當時在想,聖經怎麽樣把黑社會記錄下來?後來找到了,大衛被掃羅追殺時,他身邊那些勇士,很多是黑社會的。他們的講話與作風,很有黑社會江湖的味道,很講義氣,為了他們的大哥,命都可以拿出來,幫他逃,幫他打,幫他殺。這個過程給我很多的學習,所以我後來寫的書,每一本都是以聖經為基礎的。

1982年,蘇恩佩的離開對我打擊很大。我做青年工作是因著她的啟發,她突然之間離開時我很困擾。我也不是文字工作者,我也不懂得雜志,但神對我說:“你不需要證明你自己,我呼召你就是做個很簡單的青年工作者,也不是呼召你做蘇恩佩,蘇恩佩是蘇恩佩,你是你,你不需要重覆她所做的。”

                  住在我家一年多的問題少年

做一個青年工作者,我和我的太太過去也有機會在家中接待許多的青少年。第一個到我家住的孩子,他的母親是基督徒,丈夫很能幹但脾氣不好,他的兒子就遭殃了。當時這個孩子中二已經覆讀兩年,還是升不了班。有一次他在一個商店偷了一個卡帶,學校要把他開除了,他的爸爸要他跪在很多人往來的大廈電梯大堂。

那時,我太太跟我知道,就跟他媽媽談。我們說,既然這樣很痛苦,倒不如你的孩子暫時到我們家來住,反正天天這樣,被罵,被羞辱。她說,好。我們和孩子溝通,孩子說,我很早就想離開這個家。我又親自問孩子的爸爸,他爸爸說,反正這個孩子我已完全失望,你要吧,我不要他,讓他住在你家更好。

於是我們就把這個孩子接過來。才發現他不是讀書的材料,但很會交往,有他特別的地方。他說他沒有心去讀,沒有興趣,最有興趣的就是日本的漫畫。我說:“你住到我的家,我家有一些規矩,我盼望你跟我合作,你既然來,我邀請我認識的另外一個中學校長,讓你試試看讀中三,你要跟我合作,否則我就很難對這個校長交代,你來我家你也要向我負責,舉個例,你出去你要告訴我你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因為你不是我兒子,你出了什麽事,我有責任的。”

他同意了,住了兩個星期,來到家里很糟糕,讀書也沒有興趣,而且從來不守時。有一天他的手打球受傷,去看跌打。我在家等他,沒想到等了三個小時,到差不多午夜才回來。他說,看完醫生我就到處遊蕩。我說,你遊蕩沒有問題,但你要告訴我,對不對?你不告訴我,我很生氣,從來沒有這麽生氣,把他大罵一頓。

第二天早上,我的太太問他,我從來沒有見蔡醫生這麽生氣,你怕嗎?他回答,怕什麽?這種場面我常常見。當然我理解,他在家里和學校,差不多天天都被人罵;而且他另外一句話令我很傷心,他說我根本沒有聽見他講什麽。
後來我想想,我是讀心理學的,他一定有一種自衛的功能,到了某一種情況,聲調很高被罵的情況,他的收音機就關掉了,他沒有聽也不願意聽,所以他才有保護功能,沒有死掉。

我那天也反省,也悔改,我說罵他沒有用,那麽改變策略,我陪他。他要做功課,我也在這邊做我的功課,他有功課問題也可以問我,我那一年中三的功課很重,早上我跟他吃早餐,反正我也要出去到火車站,從我家跑到火車站走路大概十分鐘,我說我們一起吃早餐,我陪你過去,走走,談談,就是這樣。

有一次我發現他的房間帖滿了都是日本的漫畫,我說我不反對你看,但你也要做功課。原來他真的很喜歡日本漫畫,他還偷偷地跟人學日文,來看日本漫畫,所以我就醒悟過來,你硬要他走某一條路是不可以的。經過一年以後,我看他有進步,跟家庭的關系有進步,學業還不知道。後來他很開心告訴我:“蔡醫,我升班了,很久沒有升過班了。”我很開心,所以就把他送回家。

誰知道他回去後,他爸爸過來把我大罵一頓。他說:“我現在沒有兒子了,我發現他常常說,蔡醫講什麽,他什麽都講你,只聽你的話,不聽我的話,我沒有兒子了!”我很奇怪,我說我問過你,是你把他交過來,我感覺他現在有進步,把他交給你。他的太太在那邊,每個都在哭,有些都說,你沒良心,人家幫你,你還要罵人。那一幕真是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也不知道怎樣回應。

                     陪他們同行

後來,這個孩子到加拿大去學習圖像設計,很適合他,而且學日文。我跟他定期有聯系,過了幾年,他給我一個電話,他說給你一個好消息,我結婚了,是個日本女孩;再過兩年,我做爸爸了,後來有三個孩子。他現在跟人合夥,公司擴大了,就有三四十人。我說,這麽大的公司,你的職位是什麽?他說我的職位是CEO,是唯一的中國人,我們都很感動。

他爸爸後來罹患腦癌,住在醫院,我也去看過他。我很感動的是,雖然當年他爸爸曾經這樣傷害這個孩子,他仍在在爸爸生病時每天陪伴他,然後他爸爸也被感動了,信主受洗。

許多的孩子沒有經歷過什麽是一個家的感覺。和這些孩子相處,你跟他講什麽道理沒有用的,你跟他講,他在教會一個樣子,回到學校另外一個樣子,回到家也是另外一個世界。所以你陪伴他們,也要進到他們的場景,關心他們的家人,陪他們同行。不是做什麽,而是讓他在你身上看見神的同在,而且有神的同在的家庭是不一樣的。

到現在我還和年輕人有很多的學習。我邀請我的孫子來參加我的活動,我也進入他們的世界。他喜歡動漫劇,我去,他喜歡看電影,我陪他看《星球大戰》。
他看完很開心地說,爺爺,你看你穿起這個很象漢·索羅,後來他還把漢·索羅的那把槍買給我,還買了一個漢·索羅的小人像,他說,你放在你的桌子上,讓人知道你就是漢·索羅。

他們也跟我去我的地方,汶川地震後,我們去協助四川地震的災後重建,他們也看見這個世界是怎麽樣的,因為他們的世界很小,就是在家、學校、上網和臉書。那我說,去看山,去看海,去看看真實的地方,他們很開心。

年輕人不是要找一個朋友跟他打打球,看電影,他是找一個夥伴,和他們說話時,他們不要我學他們那些很潮的語言,他們說:“為什麽這麽講?不要裝年輕!”用他們的語言來講,他看不起你。他們喜歡我做自己,不是要裝作年輕,你看就知道我不年輕。年輕人很喜歡跟我聊。在四川,他們叫我蔡爺爺,因為我的孩子在那邊,他們叫我的孩子小蔡爸爸,大蔡爸爸,你猜我在北川中學有多少個孫?600個。我很幸福的。

原文首發於《境界》

作者: 王敏俐

學天文物理的爸爸+學政治學的媽媽+2個哥哥1個妹妹=在恩典中摸索自學教育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