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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生活中的信仰 記憶現象學

開啟記憶深處的回憶之門——電影《情書》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5.1.27

記憶之鎖

2024年年底,日本女星中山美穗驟逝的消息一傳開,許多人又開始重溫1995年的經典電影《情書》。在電影中,女主角渡邊博子(中山美穗飾)在未婚夫藤井樹(柏原崇飾,青年時期)因登山事故去世兩年後,仍無法忘懷。在整理遺物的過程中,她偶然發現了藤井樹少年時期的地址。懷著思念與不捨的心情,她寄出了一封信到此地址,開頭寫著:“你過得還好嗎?”

也因這一封信,導演帶著觀眾們進入了另一個同名少女藤井樹的故事。每一個人物,都有著屬於他/她自己支線的故事:對渡邊博子而言,她所渴望的,是從層層的記憶碎片與生活線索之中,拼湊一個所愛之人的真實面貌;對於女藤井樹而言,她所追溯與喚回的,是中學時代的青澀記憶與雪藏在心中的喪父的傷痛,以及在這些失去父親的日子裡,母親與爺爺內心的痛苦與靈魂的拷問。

一封簡短的信件,彷彿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人生命深處的記憶之鎖,使得個體與個體之間的記憶與回憶得以重疊,或悲或喜的生命故事可以從獨白進入對話,每個劇中人物的生命歷史,在這重重回憶的交疊與互換之中,重新定義,也重新改寫。

雪藏在記憶之門背後的深層回憶,不見得會任憑我們自由調度,我們終而會發現,人生中每一次記憶之井的上湧,每一朵內在情感之花的綻放,每一縷遺緒所帶來的張力,所帶來的內心翻騰與生命秩序的重整,都訴說著我們的侷限,以及上帝渴望在我們生命中介入與醫治的恩典。

戰爭孤兒

珍藏在我們心中的回憶,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想像?我們該如何從個人的生命經歷之中,重新建構自我的認同?哲學家呂格爾(Paul Ricoeur,1913-2005)在他的記憶現象學中不斷探索這個議題。呂格爾的母親在他出生幾個月後便去世。在他兩歲時,他的父親在1915年一戰的香檳會戰失蹤,直到1932年,當地農田被耕作時才發現遺骸,透過身份標籤確認其身份。“戰爭孤兒”成為他初期生命的定位與認同。

由祖父母與姑姑撫養的呂格爾成長在重視聖經研究的新教徒家庭,他從小熱愛閱讀和哲學思考。二戰時他被德軍俘虜,在戰俘營期間,經歷了好友被德軍狙擊手打爆腦袋,这促使與死亡擦肩而過的他開始反思生命的意義。在充滿苦難的集中營中旅格爾組織讀書會和哲學課程,他將書本偷偷藏在床墊下,秘密翻譯了猶太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被納粹封禁的著作《觀念》(Ideen)。晚年,呂格爾經歷了喪子之痛,使他繼續在寫作與哲學論述中尋求自我療癒。(註1)

呂格爾在他的晚期著作《記憶、歷史、遺忘》(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中提及,在記憶現象學的脈絡下,個人記憶的形成與群體記憶的形成是完全不同的,為避免個人與群體記憶用類比概念,他首先處理的是“是什麼的記憶”(記憶的內容/ what),進而再來處理“是誰的記憶”(記憶的對象/who):避開記憶主體性,放下記憶的對象先進行反思性的記憶,經過回憶的過程,去探究記憶的內容,再回到記憶的對象。(註2)

重新定位生命

正如電影《情書》裡面所探討的,什麼是劇中人物所記憶的?而存有這些記憶的,又是什麼樣的人?一位逝去兒子的父親,在悲痛與自責中一次次在雪地裡丈量家到醫院的距離,為要確定自己當時背著兒子到醫院速度比救護車更快;一位痛失丈夫的妻子,終身懷著對公公的不諒解,只因為公公在大雪之中堅持背著兒子去就醫;一個失去未婚夫的女子,在過去交往的零碎片段中,終於漸漸了解對方的內心世界;一個突然收到陌生來信的女子,竟然藉著這封信掀開了過往生命裡的另一個真相。

個人與個人記憶構成對話,這樣的對話又喚起了更深處的回憶,攪揉進入群體記憶,直到生命更完整的故事被一切片段的總合慢慢砌合成型,使得個人記憶與群體記憶的相互依存。而我們,再帶著這樣記憶與記憶間的對話,重新找到自己,重新定位生命,重新出發。

《情書》中的每個人物,在這一場記憶(Mnēmē)與回憶(Anamnēsis)的交會之中,重新開啟了自己的生命篇章,劇中的男藤井樹彷彿未曾發聲,卻又訴說了一切。

註:

1. Charles Reagan, Paul Ricoeur : His Life and His Work,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96.

2. Paul Ricoeur, Memory, history, forgetting, trans. K.Blamey and D. Pellauer (Chicago: Universisty of Chicago Press, 2004), 216-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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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與政治 信仰與文學 女性心靈關顧 戰後遺緒 生活中的信仰

哀而不傷的恩典敘事——齊邦媛與巨流河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4.11.04

告別不了的國族記憶

2024年華人文學界一件標的性的事件,是作家齊邦媛老師息了地上的勞苦,完成了她人生歲月的巨河之旅。我們告別了她,卻告別不了那一代的國族記憶。

齊老師出生在中國東北,親身經歷抗日戰爭、國共內戰與國民黨遷台整個大時代顛沛流離。她在戰亂中的武漢求學,二戰後輾轉來台,畢生奉獻文學、教學,年過8旬才坐下來寫自己的回憶錄。

85歲時,齊老師出版回憶史詩《巨流河》,戰役中的倖存,形塑了她一生堅毅的型格:少女時期與張大飛的愛情故事,成為她面對後來波瀾人生的養分;婚後的工作隨著任職於鐵路局的丈夫羅裕昌搬遷移轉,在不同角色職分的變換與生活的流轉,卻從未失去自我。

《巨流河》寫的,雖然是20世紀華人顛沛流離的戰亂史,也記錄了在烽火之中,與齊老師相遇的每一張熾熱的臉孔與鮮活的靈魂。宏大敘事的客觀歷史與個人生命的內在歷史交織:外在的客體記事是編年史裡一年一年刻度的年輪,是一串串的數字與統計;內在意識所承載的歷史,卻是人與歷史洪流之間的抗衡。

內在心靈與主流世俗一次次的對話與角力,順服妥協有時,反抗掙紮有時。它們彼此互相牽引交織,形塑了我們生命深處的記憶。正如耶魯大學教授沃弗在《記憶的力量》中貫穿的一個重要的核心資訊:我們對自己的定位與認同,常常是取決於我們如何詮釋與理解我們的記憶,以及我們如何把自己對記憶的重新定義放在我們面向未來的盼望裡。

啟示的意義

事實上,在兩岸的歷史文學創作之中,對日抗戰之顛沛流離、國共內戰之彼此內耗,以及國民黨遷台之後,兩岸各自後續的腥風血雨為素材而創作的報導文學、傷痕文學等,並不在少數。作為讀者,我們感謝這些創作忠實呈現出來的,那種對於記憶的敘事與歷史烙印的詮釋,那深刻而真實的,對於大時代無法掩蓋的餘怨與悵惘。

然而,齊老師撰述的《巨流河》,其獨到之處,卻是一份面對歷史洪流哀而不傷的高貴與尊嚴。

齊老師在武漢就學期間,受計志文牧師的呼召信主;早逝的靈魂摯交張大飛親贈的聖經,則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成為她面對人生悲歡離合的生命之糧。一個基督徒面對自己的故事時,可以忠於歷史的跌宕,卻仍舊在人性黑暗之處仰望的星空——在巨流河之中,齊老師筆下一次次地紀錄,上帝的話語如何地陪她走過悲歡歲月。

就神學意涵而言,基督教的苦難記憶,是一段連結過往與未來的橋樑。它不只是一個人面對歷史的獨白,而是陪伴帶領不同世代面對苦難的一張索引,一份共鳴。用德國天主教神學家默茨的說法,苦難的記憶:

“企圖讓一個人獨有的未來,成為世上受苦、絕望、被壓迫、受傷害和毫無價值的人可以預見的末來……

“這段苦難的記憶不會冷漠地聽任其指引的政治生活,參與種種社會利益和權勢的競逐。這段苦難的記憶將一種新的道德想像帶入政治生活,對他人苦難萌生新的眼光,這樣的眼光理當要成熟蛻變成一種寬宏大量、不計得失的偏護,引導人為弱者和無人為其發聲者挺身而出”。(註1)

當客觀的外表歷史與內化在心的意識與記憶碰撞,我們如何正確而公義地篩選記憶,使得過往,成為走向盼望而不是苦毒的一座橋樑?上帝的同在與祂話語的啟示,如何內化成為我們生命的力量與安慰?

也許正如尼布爾在他的著作《啟示的意義》所論述的,為了理解當前的處境,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張地圖,來描繪我們正旅行在其中的,那片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的領土;我們需要牢牢記住自己從哪裡來,以及我們要往哪裡去。

在啟示的光照下,基督徒看見了世俗架構之外,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性,是那位在歷史場合中顯示自己為生命與死亡之主的人的可能性,一個新自我或新社群重生的可能性,一個重生的餘民的可能性。在這段歷史中,我們試圖理解的不是歷史的過往如何在現在的當下重演,上帝話語的啟示就像這樣一張地圖,用來幫助我們定位現在,導航未來。(註2)

註:

1. Johann Baptist Metz, Faith in History and Society: Toward a Practical Fundamental Theology, trans. David Smith (New York: Seabury, 1980), 117-18.

2. H. Richard Niebuhr, The Meaning of Revelation (New York: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60), 80-96.

參考書籍:沃弗(Miroslav Volf),《記憶的力量:在錯誤世界邁向盼望》(The End of Memory–Remembering Rightly in a Violent World),吳震環譯(新北:校園,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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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心靈關顧 性侵議題 生活中的信仰 留學生活 霸凌

那些女孩們絕對不會告訴你的事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2.12.19

王敏俐

一個女孩的經歷

最近,在網路上有一部關注度極高的台劇《她和她的她》,引起了我的注意。

劇中描述一個中學女孩在遭受老師的性侵之後,帶著學生時代的創痛在成人世界裡浮浮沈沈。最終,她在面對職場霸淩與騷擾時,重新找到了面對惡勢力的勇氣,並且帶著這份勇氣,去與自己傷痛破碎的過往和解。

性騷擾與性侵,是全世界幾乎所有女性都關注的議題。在這個早已被罪惡浸泡的墮落世界裡,幾乎每一個女生都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因為自己的性別,在肢體或語言上,感受到外界給予她的一種惡意威脅。

我想到自己在留學的生涯裡,一個年輕女孩走過的孤獨與委屈。

初在海德堡學語言時,因為想省錢不買公車月票,於是每天上課都沿著內卡河散步來回。有一天,一個德國人前來搭訕,沒想到不出三句話,就是一堆難以入耳的性暗示,我一聽苗頭不對,趕緊竄入人群中,甩開這令人感到噁心的傢夥。內心感受到的,是一種被欺侮的憤怒,與無法與惡勢力相抗衡的無力感。

後來,我搬到了慕尼黑,開始了繁重的學習課程。在留學的漫漫時光裡,我見識過暴露狂的惡意襲擊,也曾經在下雪的夜裡被跟蹤上公車,後來假借提早一站下車,又在千鈞一髮之際迅速上車擺脫危機。

有一次,我隨意在互聯網上寫下了自己被騷擾的經歷,之後就把這事放到一邊,沒當回事。

隔天下午,在沙發上放懶時,一個久不聯絡的老朋友突然打來電話。那時我沒意識到,朋友是因為看見我的貼文而來關心我的。直到我們聊完掛上電話後,我才突然意識到。當下,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油然而生,那個下午,我就坐在家裡的綠色布沙發上,抱著自己痛哭了起來。

難解的神學議題?

自古至今,偉大的神學家們嘗試去探討各種深入又刁鑽的神學議題,但是有沒有一個神學家,願意為千千萬萬在成長中經歷無數騷擾與傷害的女孩們,找到一個思想的出口——一個自憐以外的解答?信仰的力量,真的足以陪伴一個因為性侵、而感到支離破碎的女孩,讓她重新得到醫治,找到新的力量嗎?

這樣的見證,我們也並不是沒有聽過。但是,真實的生活是立體的,不是平面的!在實際的生活裡,我們的生命狀態起起伏伏:在分享見證的時刻感受到得勝的榮耀;但是在下一次面對低潮時,可能又找不到一個可以接納自己的理由。

身為女性,在成長過程中面對惡者給予我們的攻擊與踐踏,那樣的痛無法向人傾訴——那樣的孤立與無助,甚至厭惡自己為何是女孩,為何我們的價值如此被踐踏?為何女孩們被欺負的故事,那麼難被搬上檯面,只能在幽暗的角落裡自己消化與療傷?

在女孩們感到孤單恐懼驚嚇無助的時刻,耶穌你為何不介入?為何不拯救?

事實上,面對這個議題,我拒絕用任何神學理論輕輕忽忽的帶過:如只因為我們活在一個罪惡墮落的世界裡,所以性侵與性騷擾,便成為一個可以被解釋得通的苦難?

當我們與施害者面對面,施害者的補償與轉型正義,對於一個身心早已破碎的女孩又有什麼意義?靠著主饒恕騷擾侵害你的人,然而,沒有走出傷害的陰影,內心依然感到深刻的痛楚,是否是因為饒恕得不夠徹底?

靈修學裡談到為苦難而感恩,這是一條漫長反覆的道路。有多少女孩是在進進出出精神醫院與心理治療室的過程中反覆修煉的,有人知道嗎?

幸而,我們的上帝在許多時候以沈默相伴,上帝沒有用各種似是而非的解答與理由搪塞我們。祂允許了苦難,又放下天使來,和遍體鱗傷的女孩們往前走;有耶穌與哀哭的人一起哭;有聖靈已說不出的嘆息來禱告;有一同走過的人緊緊擁抱;有夜裡的一盞燭光;有公車司機敏銳的靈光一閃,讓已經下車的落單女孩再上一次公車。

在這個難解的議題之中,我也始終堅信《羅馬書》中所說,上帝讓萬事相互效力,叫愛上帝的人的益處(參《羅》8:28)。當我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憂鬱與痛苦中,依然選擇愛祂的時候,祂也必來親近我們。

女宣教士的故事

一位瑞士女宣教士曾經和我分享她的故事:當她初到台灣時,在東部的訓練中心接受培訓。有一天夜晚,她在朦朧的睡意中醒來,發現自己上鎖的房門已被敲開,暗黑的房間裡,一個赤裸男子的身影撲向她,將她壓制在床上。

女宣教士開始竭力掙紮,男子的壓制依然佔了上風,他拿出一把刀,對她說:“不許動,不然我殺了妳!”

在女宣教士感到恐懼與無助的當下,聖靈突然次給她極大的篤定與勇氣。她對著這個赤裸下身拿著刀要脅他生命的男子說:

“你可以殺了我,我知道我死之後會到上帝那裡;但是你要知道,有一個上帝,祂非常的愛你。“

這個時候,男子放下了手下的刀,鬆開了女宣教士,在離開前,男子對女教士說:“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從此,這句話深印在女宣教士的心中,成為她一生的呼召。她向上帝禱告,願在她生命所服事的人當中,再也沒有一個人會說“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愛過我”。

女孩們,成長過程中的辛苦與創傷,或許會成為我們一生無法觸碰的痛楚。但是在上帝牽著我們往前走的路上,我們會在生命所經歷的痛楚之中,看見上帝給我們的呼召,在上帝醫治的大能中,痛並喜樂地匍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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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cation 在家自學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許家私塾的故事

比網紅更有影響力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2.10.17

王敏俐

因著我們家大兒子對石頭與地質的熱愛,2022年暑假,我們全家參加了一個為自學家庭舉辦的地質學家庭營會。主辦營會的地質老師努瑞博士與他的妻子,致力於教導以聖經為中心的自然科學,每一年夏天都帶著自學家庭一起,重新思考什麼是科學,以及近代科學的問題。

努瑞博士在從事科學教育工作之前,是一位牧師,與妻子牧會40年之久。他對聖經有著超越常人的執著與熱愛:這份熱愛在退休之後仍然延續著。所以,在地質學的科學教育裡,他帶領孩子們用聖經的角度,來思考當代進化論等學說——於每個暑假帶著孩子們辦地質營會、帶團去黃石公園認識上帝所創造的奇妙地貌。

這是一個可稱為奇特的營會:參與的孩子最小不到1歲,最大已經是高中生了。

有人好奇,學生的理解能力與程度參差不齊,怎麼可以一起學習呢?其實,對於在家自學的家庭來說,大大小小齊聚一堂,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比方說,在講解進化論與創造論的時候,大孩子們做筆記;小小孩子則似懂非懂地旁聽,用蠟筆塗鴉,實在坐不住了,就去草地上跑跑跳跳,或到沙坑裡玩沙。

經營營會場地的家庭,也是一個自學家庭。我們在這一週營會的每個早上,這個自學家庭的爸爸會帶著營會所有人一起讀聖經靈修,她美麗的妻子則帶著兒子女兒們,在廚房裡為我們150人預備早餐。大廳裡有一個閱讀角,裡面有介紹與出售一些精挑細選過,質量很高的屬靈書籍,而整個營地的每一個角落,都掛著使人得力量,得安慰的經文。

每天下午,營地主人的孩子們會帶著小小孩騎小馬,謙和周到地接待與回應我們大大小小的需要。

家主正值青春期的15歲女兒,是人們印象中的叛逆的年紀,卻如同一個嫻熟的當家一般,帶著比自己幼小的弟妹,一起在營地裡做著清潔、整理,如添加茶水、預備茶包,補給餐點與沙拉等大大小小的勞務。

這些年來,他們以非營利價格,接待了許多基督徒教育營會、品格訓練營、男孩野地求生營、女孩生命成長營……等等,在安靜而低調地服事中,一家人成長,又在成長中服事。

在營會中,我們也認識了許多在華盛頓州的自學家庭。

有一個白人媽媽會說中文。她很開心的來和我聊天。她因著愛中國的緣故,曾婚前以外教的身份,在國內的大學裡分享上帝的話語。如今,大兒子已經進入高中了。

我特別喜歡他們一家人之間的互動。早晨7點,他們會一起圍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參與營會早晨的靈修;靈修過程中,這位媽媽會輕聲微笑地和孩子交談;靈修結束,大家離開後,他們繼續坐在那兒,嚴肅而溫和地討論今天的經文。他們母子會一起在小徑中散步交談,如同摯友一般。

在這次自學家庭聚集的營會中,我們看到每個家庭各有不同的風貌:有貌似龐克風格的自學爸爸帶著小孩在溜滑梯旁戲耍,有纖細溫柔如吳爾芙一般的文藝媽媽和小孩坐在角落一起閱讀,有青少年激烈地與師長探討地質理論,有小小孩在母親的懷中喝奶。

每一個自學家庭各有各的挑戰難處與恩典幸福。他們的生活不是沒有雜質沒有眼淚的烏托邦,而是真實地在生命中不同的議題裡角力著、摸索著,並倚靠著上帝。

在這個高舉名人與追捧網紅的時代裡,我特別想記錄下營會裡看到的家庭與笑臉:這些安靜追求上帝的家庭,可能不太會進入大眾的視野,或出現在新聞畫面裡;他們不會如網紅一般擅於自我行銷,不會像政治家一般以意識形態營造舞臺、在群體之中大鳴大放。但是他們對世代的影響力卻可能超越千萬流量的點閱率,是為一個國家與社群帶來平安的穩定力量。

這些家庭,用以上帝為中心的生活方式,為每一個在角力與拉扯中的政治現況與政策走向代禱——他們以禱告參與國度的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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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心靈關顧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留學生活

等一個女孩長大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2022.05.17

王敏俐

編註:[海外校園機構]自2004年起,有4對夫婦,以中宣接力的方式,參與歐洲的留學生事工。他們是俞培新/陳慶真、龔慕良/胡文琦、申叔為/李月碧、張福森/劉伊華。本文作者為《舉目》網站“言與思”專欄的特約作者。

時光倒轉,回到2005年的夏天,夏夜裡的晚風帶著啤酒甜甜的香氣。在慕尼黑的一棟學生宿舍裡,一個小小的房間,書桌上放著一本音樂學院的朋友送來的中文雜誌。微風從窗口探入,窗簾隨之起舞,女孩翻了翻雜誌,沒放在心上,便把它靜置在櫃子裡。那時候,女孩心裡是遠大的理想,忙碌的學習與得意的實習,渴望不被干預的人生。窗前的她以為人生前程似錦,而那本雜誌裡,寫的卻是失意的人得到慰藉的故事,有些距離感,也不希望自己與那些故事裡的苦難相遇。

海外校園的三對宣教士

  • 龔慕良老師師母

然而生命終究是會與苦難相遇。2006年初,失戀的打擊與學業的挫敗,粉碎了女孩心中那座高傲的巴別塔。音樂學院的朋友一直陪伴著女孩,把她帶到一對夫婦的面前,“海外校園”的歐洲宣教士龔慕良教授與師母。女孩被他們的溫柔與智慧所吸引,像個小粉絲,隨著他們在德國巴伐利亞州的腳蹤,參加了不同城市的查經班與聚會,心被苦難馴服,理性藉著龔教授的分享一點一點與信仰建立連結。在龔教授與師母的陪伴下,決志信主。

  • 申叔為老師師母

後來,女孩又談戀愛了,第一時間把男朋友帶到龔教授及師母面前,在他們的陪伴、輔導與守望中交往,他們在婚禮上為女孩祝福。結婚後,文科浪漫女碰撞理科直男,兩個人碰得頭破血流,當時龔教授與師母已前往英國宣教,在“海外校園”另外一對宣教士申叔為老師與師母的陪伴下,女孩繼續成長。

數不清有多少美好的夜晚,女孩躲在師母家的廚房裡吃美味的點心;還有一些傷心的夜晚,申師母溫柔耐心地陪伴著,抱著女孩流淚禱告。申師母的懷抱,是在異鄉結婚沒有後盾支持的女孩――我,心靈的娘家。

  • 張福森老師師母

德國的學業畢業時,女孩在自己的夢想與先生的夢想中掙扎,最後在痛苦中選擇放棄自己的計劃,支持先生的事業,搬往荷蘭。“海外校園”的另一對宣教士夫婦,張福森老師與師母陪伴著痛苦的我一起坐了8個小時的火車到阿姆斯特丹,陪我們去看要住的房子,拜訪當地教會的牧者,去華人超市採購柴米油鹽,陪我在痛苦之中重新振作起來,尋求上帝在我生命中的呼召。在我被驕傲與苦毒遮蔽時,老師直接指出我的虛榮與偽善,讓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問題,在破碎中看見自己的本相。

走上文字事奉之路

  • 駱鴻銘老師

當我在荷蘭尋求更近一步的呼召時,感謝當時的《舉目》執編駱鴻銘老師給我一個機會,參與一些研經材料的翻譯。在他博學而嚴謹的外表下,有一個溫柔愛主的心。跟著駱老師一起學習翻研經材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寶貴經歷。他花了許多時間與耐心,改正我翻譯上的錯誤與不適當的詞彙,幫助我知道如何更好的以中文傳達正確精準的文字。

  • 蘇文峰牧師師母

幾年後,上帝把我帶來了美國。來美的第一站,便是到加州拜訪“海外校園”,拜訪蘇文峰牧師與師母。還記得初次見面那一天,蘇牧師師母請我吃龍蝦麵,我不識相地選了幾道費牙咀嚼的菜,才發現蘇牧師牙齒不好吃得好費勁,但是他們就是這麼溫暖,這麼可愛地接待我這個不懂事的女孩。

陪伴與等候

來美國後,有更多的時間投入在文字工作上。在學習寫作的過程中,作為一個為《舉目》撰稿的文字學習者,我感謝《舉目》這個平台給我寬廣的空間來探索。當我還沒有當媽媽前,可以寫縝密的長文,時而有不同的文字媒體給我練習寫作的機會;但是當我成為3個孩子的媽媽後,越來越少時間可以好好地寫稿,我的文字內容也從各種熱辣時評轉為自學生活與育兒的小點滴。

世俗的文字媒體,他們所要的,是文字工作者當下可以貢獻的心力,當文字工作者不再有條件可以寫出符合其期待的文章時,合作的機會也就終止了。但是在基督的愛裡,有另外一種文字媒體,他們對作者的陪伴與等候,讓文字工作者在最脆弱最自卑的時候,也有了繼續寫下去的勇氣。

感謝“海外校園”的陪伴與等候,對我來說,《海外校園》不只是一本雜誌,而是一個一個從基督的愛裡走出來的人。他們陪伴我走出失戀的痛苦,面對學習的挫折,走過婚姻的風暴,陪我經歷新手媽媽的喜悅,體恤我必須等孩子入睡後才能趕稿的無奈,給我額外的恩典,伴我在不同的生命季節裡,寫一首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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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信仰

一個失敗的福音人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21.08.16

王敏俐

心中永遠的痛與警戒

在我初信主時,我在國內的好友的父親確診罹癌,好友那時還沒有信主,因著她父親的身體漸漸衰殘,她感到很痛苦,希望我能夠幫助她的父親。

當時的我很無知,對於聖經的真理也還在慢慢摸索之中,又與好友之間隔著越洋的距離,於是只在信件中告訴她,可以讓她父親在休養時聽聽詩歌,讓詩歌的旋律來安慰他。

後來,好友的父親走了,好友陷入很深的傷痛。之後,她進入教會,也成為基督徒。當她成為基督徒之後,便對我產生很大的憤怒,並且與我絕交。原因是她認為我作為一個已經得到救恩、明白救恩的基督徒,為什麼沒有在她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幫助未信的她去和父親傳福音,使父親在臨終前得到這份寶貴的救恩?

我百口莫辯,因為她說的是對的,她的傷痛與憤怒也是真實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我耽誤了主的計劃,使一個靈魂在離世前錯過了一個可以回轉到神面前的機會。當然,從神學的角度來說,她父親是否得救,也可以有許多關於神主權的探討與辯論,但是這些探討與辯論,都無法挽回我朋友內心深處的傷痛與遺憾,也無法使我重新擁有這份真摯的友情。

多年來,這件事情一直是我心中的痛,也成為我心中的警戒。它督促著我,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向身旁的人分享福音的真理、人的罪與基督的救恩,不管聽到的人是否感到無聊,或覺得我愚昧無知,或認為基督信仰可笑、獨斷,我還是必須硬著頭皮來分享。

確實,在過往的生命中,我曾有幾次經驗,與親友或初次見面的朋友分享福音,他們也願意領受,我帶著他們來到主面前決志。而那一天的分享之後,因著各種原因,我們不再有機會再相遇,再一次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已是他們被主接走。

與神角力

今年暑假,帶孩子回家去陪伴病中的長輩,我心中也是帶著福音的負擔,盼望家人可以得到這份救恩。有3個月的時間,我與孩子們一起陪伴因為身體老化、病痛纏擾,而感到身心俱疲、萬念俱灰的長輩。孩子們的歡笑、奔跑、擁抱與親吻,給心愛的長輩帶來了許多溫暖與安慰,但是因著對民間傳統信仰的執著,最後還是沒有領受這份從神而來的禮物。

關於福音,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我的思緒不斷地和上帝角力,我反覆地追問著上帝:

如果身旁有一個臨終的未信者,我該做的是竭力與他辯論福音的真理,還是安靜地擁抱他、陪伴他、安慰他,直到生命的盡頭?

有些人因著無法突破從小就接受的異教傳統與習俗觀念,去接受基督,有些人則是出生在基督教文化、或愛主認真的基督教家庭,一出生就得到了得救的“門票”,上帝,這樣你真的是公平公義的嗎?你說“我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恩待誰就恩待誰”(參《羅》9:15),但為何你憐憫、恩待的不是我所深愛的家人呢?

……

關於這樣的提問,我一次又一次,在神面前,和祂摔跤。有時憤怒,有時沮喪,多半是感到無奈。

靠主謙卑與剛強

但是,全能慈愛的神,並沒有與無知小信的我一般見識,祂的智慧何其廣大,而我所能看見、理解的,只不過是浩瀚宇宙裡的一粒沙——有一天,當我在刷牙時,祂賜給我一個很深的平安,並且把尼布爾的寧靜禱告文放在我的心裡:

“我的上帝,請賜我寧靜,去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一切;賜我勇氣,去改變我能改變的一切; 並賜我智慧,去分辨兩者的不同。”

這讓我認識到,每一分鐘,承認上帝的主權,在主面前謙卑;每一分鐘,認識到自己有手上當完成的呼召與責任,靠主剛強。

關於家人的心、得救的主權,這些都是在神的手裡,是我不能改變的;但是我仍然可以繼續學習去愛他們,帶著我的孩子去擁抱、陪伴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邀請他們接受主。

關於福音,在神面前,我是個有罪、有限,無能去扭轉局勢的失敗者,但感謝主,你仍以心中的純正、手中的巧妙,一步一步地帶領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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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信仰 訪談錄

那個拒絕接受採訪的老牧師,後來怎麼了?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21.4.19

王敏俐

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但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自從開始接觸文字事工後,主給我一些機會,去採訪一些曾被神使用的僕人。他們的話語以及他們的生命故事,常常帶給我許多的震撼、感動、與衝擊。

在過去的採訪經歷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牧師。老牧師年輕時,曾因著福音的緣故經歷過逼迫,而後繼續為主傳道。還記得那是一個氣候溫和的上午,我來到了老牧師的居所拜訪。老牧師的第一句話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但是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老牧師與我分享了他如何蒙召;他與妻子的愛情故事;他所經歷的痛苦歲月,以及因著受逼迫,長年無法陪伴妻子兒女心中的內疚;在後來的工作中,神怎麼恩待他;他的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故事;他陪伴女兒們經歷蒙召服事的過程,以及他對長子的期許……

那是一個如沐春風的美麗早晨,一個心心念念於為主傳道的忠心主僕,與我分享他生命的故事。

談話結束之際,他再次囑咐我,不要將談話的具體內容寫下來。事實上,我不是第一個被這位老牧師拒絕採訪的記者。

新媒體時代的試探

那是一個頗為奇妙的約定。對於我而言,也是一個全新的體驗。我成長於新媒體時代,看著許多主的僕人,被呼召進入網路世界中,藉著文字、影音與各種社交平台,分享神的話,記錄下各種見證,與未信者展開精彩的對話。

久而久之,我已經習慣於這樣的分享模式,甚至會不自覺地去看看哪些人名氣比較大,粉絲比較多,留心基督徒網紅們最新的時事評論與探討。

我不只帶著扭曲的眼鏡,用流量與名氣來判斷一個人服事的果效,也常常用流量來評估自己的文字價值。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我不免俗地關注著自己文章的流量與轉發率:如果閱讀文章的人多,我便沾沾自喜,若作品無人問津,便覺得自己一敗塗地。

新媒體以及各種社交平台,本是讓我們有更廣大的可能性去分享主恩,但是內心的罪性,卻使我們常常被流量與讀者的評論回應所綁架。

那一個與老牧師對話的早晨,老牧師堅持不要受訪的心志,如同一扇向陽的窗口,讓我看見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風景:一個不受網路流量與媒體轄制、不被舞台與掌聲吸引的、自由的靈魂。

效法神僕,不求人前的榮耀

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我知道再真實的訪談,也都經過記者心中的預設、編輯按著價值觀等考量而進行的切割與剪輯,更多時候,為著流量、效果與噱頭,媒體也許只呈現了一個面向的訪談,而不是受訪者分享的全貌。

老牧師不把自己交給媒體,交給任何一個可能會將他形塑為屬靈偉人的記者與編輯。但儘管不願意受訪,他仍然願意在百忙之中,留下兩個小時給我這一個好奇的小記者,坦誠地分享他生命的故事。

老牧師立定心志,不讓自己被彰顯,只願主得著一切的榮耀。這樣深刻、真實,卻又隱藏在主裡的生命,帶給我許多的震撼。在這個喧囂、張揚的時代裡,這位神的僕人,在主裡面立志安靜,不刷存在感,不為自己立名,是不是值得我們這活在新媒體時代的基督徒效法?

《希伯來書》13章7節裡說,“從前引導你們、傳神之道給你們的人,你們要想念他們,效法他們的信心,留心看他們為人的結局。”

幾年後,輾轉從老牧師的女兒那裡得知,老牧師在睡夢之中,無病無災地被主接走。神恩待了祂僕人的終局,這位在人面前不求榮耀的老牧師,被神以極榮耀的方式接回了天家。

那一個早晨的訪談,沒有留下任何的錄音,沒有留下任何的文字,卻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一道不滅的神僕身影,一個立志安靜的自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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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自學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許家私塾的故事 關於婚姻那些事

疫情期間,理科先生為我做月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20.09.21

王敏俐

2020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住在北美的我,外面環境所充斥的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冠狀病毒,以及美西森林大火所帶來的灰塵與煙火氣味,從今年2月至今,已經過了長達7個月足不出戶的日子——在人看來,疫情所帶來的是捆鎖與挑戰。但不完全是這樣,我們一家人因著疫情,卻經歷了被神翻轉的更新。

先生接下照顧月子重擔

今年年中,我們家迎來了第三個孩子。原本按著計劃,母親要赴美來為我做月子。但是沒想到,因為疫情在美國大爆發,母親無法來美,以致我的先生必須要請產假,在疫情期獨自肩負起重擔:照顧一個產婦,兩個精力充沛的活潑男孩(而且不能出門),以及一個寶貝新生兒。

一直以來,我和先生的家庭分工是很清晰的——他負責對外的一切,我負責照顧家內的大小事;而且,他其實並不是一個擅長處理家事的理科男。所以,當我知道母親因為疫情無法來美的那一刻,內心充滿了恐懼。我很難想像先生在家幫我做月子的畫面,加上疫情使得一家五口只能窩在一起,我很擔心自己會因為無法休息好而落下月子病,以及產後情緒崩潰。

放下自尊,坦誠需要

在婚姻中,兩性溝通有太多的衝突,其實常常並不是因為彼此有多可惡,而是因為資訊不對稱,不了解對方的需要與實際狀況,導致彼此的期待與認知產生差異,於是在失望中產生許多的負面情緒與指控。

當我們的三寶如期而至,我們開始了忙碌而失序的新生活。我在月子之中身心俱疲時,更容易將先生沒有符合我期待的地方無限放大,挑剔不斷。

月子的第一個禮拜,我們為著重新分配工作,以及對雙方的期待出現落差吃了不少苦頭:雖然是第三胎,但是因為前兩胎是媽媽過來幫我做月子,因此先生其實不知道產婦的需要:當我半夜起來,全身褥汗需要補充水分,保溫瓶裡的水卻是空的;當我剛餵完奶,飢腸轆轆,卻因為生產的傷口,無法起來料理食物,先生也不知提前準備食物;或者是當老大老二在我休息時跑來搗亂……我心中都會感到異常憤怒與沮喪,以至無限吐槽。

我帶著怒火找先生理論,他卻一臉無辜——他真的不知道我有這些需要。後來,在整個過程中,我學習到一個最重要的功課,就是放下自尊,直接告訴他我的需要,而不再因為他猜不到我的需要與他嘔氣。

我一步一步地“指導”他女人做月子是怎麼一回事,一天需要吃幾餐,哪些食物會退奶……讓我意外的是,其實先生很願意學習如何照顧我,他也盡力配合我的需要。原來,我以為他沒有為我著想,其實是他真的沒有那根神經,需要我直接具體地告訴他我的狀況。

那一天早晨的道歉

先生在職場上是一個熱愛工作的人,這是他吸引我的地方,但卻也是我們結婚之後衝突最大的導火線。每當我們的家庭面對重大決定時,是否會影響到他計劃的工作方向,這一點往往成為他不可妥協的執著。從我的角度而言,我常常覺得自己的人生與夢想必須要因為先生的工作而被妥協、被犧牲,在過往育兒的歲月之中,我曾不斷地經歷孤獨之感。於是當我們婚姻的路越走越久,底下便暗藏著許多不能踩的地雷。

因著過往的經驗,因此,我曾告訴先生,我很難信任他能夠在我做月子的期間,能好好地照顧我身心靈的需要。

在月子中,有一天早晨,先生為我遞來裝滿的熱水壺時,他突然來到我面前,很鄭重地對我說,“在過去十幾年的婚姻裡,我常常因為自己的工作與喜好,而忽略了你的想法與你的人生計劃,並且讓你犧牲了你的夢想,以至於你在這段婚姻裡有許多的苦毒、痛苦,我為此向你道歉,懇求你在主裡原諒我。”

原來,因為疫情而請產假、暫時放下工作的他,也對我們的過去與未來有許多的思考。

其實,這一天的早晨,我們並沒有起任何衝突,這是一個相當平靜的早晨。如同大多數夫妻一樣,在婚姻中我們有一些常常提起的舊傷,每次我提起時,過往他只是為了息事寧人而被動地向我道歉,那樣的道歉也許可以“救火”,卻無法撫平我內心深處的痛苦。

但是在這一天早上,我沒有意料到他會主動地提起過去,並主動來道歉,這使我知道,他在主裡面深深地反思過,他很勇敢地面對自己,也面對我們婚姻中一再重複遇到的瓶頸,對那些問題,他並非漠不關心,而是和我一樣,也在神的恩典中不斷尋找出路。

於是,在那一天早晨,我的心結被解開了,多年前因著配合他的步調而放棄職場生涯的遺憾,也在此時劃上了句點。我們一起來到神的面前禱告,一起求祂繼續祝福我們的婚姻,也使我們成為別人的祝福。

私塾爸爸

在我做月子期間,讓我更感動的是,先生與我們家兩個活潑男孩的互動。我們是自學家庭,我做月子,先生便肩負起私塾爸爸的責任,每一天,他帶著孩子們靈修、學習,並且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記錄下與孩子學習的點點滴滴。我們開始把“許家私塾”在家教育的故事與心得記錄下來,並分享到網上,並因此成為夫妻倆共同的事工。

2020年,一場疫情打亂了我們的生活步調,神的恩典卻大大地轉化我們一家。理科先生為我做了月子,我們也重新思考了這十多年的婚姻,在彼此認罪與饒恕中,在放下自尊坦誠的溝通中,婚姻竟然如倒吃甘蔗,越來越甘甜,讓我不禁感慨,在主恩典之中的婚姻,竟是如此蒙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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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自學 生活中的信仰 短宣筆記 許家私塾的故事

帶著孩子一起去短宣!

本文原刊於《舉目》96期及官網言與思専欄2020.08.17

王敏俐

說到短宣,過去,我與先生雖然都各自有參與的經驗,但有了孩子之後,一直還沒有機會全家一起去短宣。我們希望有一天可以帶著孩子,去到不同語言與文化的處境中,讓孩子們了解當地福音的需要以及上帝恩手的工作。

機會來了!2019年冬天,我們一家參與了教會組織的墨西哥短宣隊,在這次短宣中,我們看見了上帝在宣教工場中以及在我們一家的奇妙作為。

行前的掙扎與預備

當我們決定參與這次墨西哥短宣,並買妥全家的來回機票一週後,我便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們的老三即將到來。於是我們心中產生了很多的擔心與掛慮:因為短宣的行程相當緊湊,我們帶著兩個小孩(5歲和2歲),途中可能會有很大的風險,再加上我又懷孕了,若出了問題,還會給整個團隊造成負擔,增加大家的麻煩。究竟是去,還是不去?我和先生花了很多時間討論、爭執與禱告。

要帶著一個孕婦和兩個小小孩去短宣,對我先生來說,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因為他必須肩負起更大的重擔和責任。先生的性格趨向保守,要去做一件超乎他所能掌控的事情,是一個挑戰。而我與他相反,我愛冒險,覺得神是不會出錯的,既然祂安排了我們報名買機票後才得知懷孕,就一定有祂美好的旨意。這是我們矛盾的起點。

我們想過各種方案,比如只讓爸爸帶著老大去,懷孕的我和老二留在家,或者乾脆全家一起放棄?但是後來在禱告之中,先生感受到神在催促他要走出過往的舒適圈。在短宣隊出行的前10天,一次禱告後,先生對我說,神親自給他感動與平安,祂喜悅我們一家一同去短宣。在這一個尋求的過程中,我相當佩服我的先生。

而神給我的話語則是:“我深信那在你們心裡動了善工的必成全這工,直到耶穌基督的日子。”(《腓》1:6)

籌備與出發

帶著小小孩參與短宣的確會充滿各種挑戰,但我們相信,這些挑戰可以讓我們與孩子經歷好多的學習!

出發前,我們與整個短宣隊一起禱告,準備物資,籌款與製作謝卡,預備給我們所要訪問的育幼院每一個孩子的禮物,排演福音聚會的短劇……這個過程中,教會中的成人、青少年與小小孩建立起情感與信仰的連結,我們的兩個孩子與短宣隊的叔叔阿姨、哥哥姊姊開始建立了友誼。行前,兩個孩子專心主動地為著短宣的一切需要禱告,他們自己準備他們的行李、要送給那裡的小朋友的書——孩子們比我們還期待踏上旅途。

做了許多籌備工作後,終於到了出發的那一天。

除了一天飛機的行程,還有12個小時的車程,才抵達目的地El Higo(埃爾伊戈,是墨西哥的一個城鎮,位於該國中東部。編註)。路程雖然很顛簸,但是孩子們卻都很享受。老大很喜歡和短宣隊中的大哥哥姊姊們一起聊天、玩遊戲;老二雖然疲憊,但也非常的興奮,因為一路上看到田野中許多的牛羊家禽。短宣隊的隊員對我們一家格外地疼愛與照顧,總是把最舒適方便的位子讓給我們,讓我們深深感受到上帝對我們的寵愛。

母子都哭了!

我們此次短宣,主要是以當地育幼院La Gasa 為據點,每天開車到山裡不同的小村落作兒童佈道,墨西哥的三位女宣教士會帶著我們到村裡,邀請孩子們,聚集在一起,和他們帶動唱(註),表演福音小短劇,聖誕故事,做小勞作。我們也為每一個孩子照相,當場列印做成卡片,和我們預備好要送給他們的爆米花、玩具與文具等禮物,放在背包裡送給他們。

在El Higo服事的第一天,我們連續有兩次服事的活動,到了第二次服事,因為之前辛勞的路程與時差,我和2歲的弟弟都感覺到有些累,他突然開始鬧起脾氣,怎麼都安撫不下來,我頓時感到相當挫折,也開始哭了起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很擔心未來這幾天,我們會拖累整個團隊,我覺得很沮喪。

短宣隊的姐妹們鼓勵我,當地的宣教士也對我說:“我們很高興你選擇來了,很感恩有你們和我們在一起。”我覺得很不配,自己那麼的無用,卻得到那莫大的愛與接納。

那一天夜晚,我雖然疲憊,卻無法入睡,與神角力,我問神:你真的呼召我們來嗎?當我在禱告中想向神要更多的確據時,神卻給我一個新的平安意念:帶著小小孩出來,本來就會有混亂,這是生活真實的原貌,但最糟也不過就如此,我呼召你來短宣,不是要你呈現出完美的樣子,而是要你敞開真實的生命狀態,或軟弱,或剛強,或喜樂,或無助,與這裡的人真實地分享你的生命,與身旁的人一同體驗神的大能。

擁抱每一個孩子

與我們一起同工的育幼院的孩子們,他們有許多來自被虐待、酗酒、吸毒甚至是性侵的家庭,來到育幼院後,他們開始經歷神的愛與醫治。也許他們最需要的,不是我們所預備的那些禮物,而是看見在神的愛與憐憫之中,一個帶著小小孩的家庭的樣子。育幼院的女孩們喜歡來抱抱摸摸我因懷孕而隆起的肚子,和我討論要給寶貝取什麼名字,觀察我與先生,與孩子之間的互動。

我逐漸放鬆。因為我發覺,我現階段生命的軟弱於侷限,是那麼的真實,但我要做的,不是任憑心中的恐懼與不安來控制我,也不是任憑心中的驕傲與虛榮來轄制我,而是安靜在神的裡面,順服祂所給的生命狀態,擁抱自己的軟弱與局限。

因此,雖然身體疲憊,帶著小小孩也有許多的辛苦,但是我可以做的,是去擁抱每一個我所遇到的孩子,也接受他們的愛與擁抱。我知道,我能做的有限,但我盼望,我們一家大大小小一起短宣,能給育幼院孩子們呈現一個家的藍圖與異象。

孩子所體驗到的“跨文化”

在短宣中,生活條件自然是不舒服的:我們住著不到一星級、有異味的簡陋旅館,洗了一星期的冷水澡,出外上茅坑式的廁所,但這些不是重點。每天,我們都很開心,當看見當地孩子們可愛的笑臉,想到可以和這麼有愛的弟兄姊妹一起服事神,而且神的憐憫與保護也格外地臨到我們一家:我們沒有拉肚子、沒有生病、沒有暈車與不適……我們感謝神的恩典。

回來之後,一個弟兄問我,孩子們從墨西哥回來之後,是否會更珍惜在美國的安適環境?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但當我陪伴孩子們去探索墨西哥的鄉鎮時,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觀點。

我發現,孩子們對環境的解讀是不受限的。更多時候,他們是忙著去體驗生活的樂趣,而非著眼於環境的不適。比如當車子經過凹凸不平的泥巴路時,我家的兩個小男孩,像是坐雲霄飛車一般的興奮;到每一個小村落,都可以發現小貓小狗、母雞帶小雞,山羊和驢子,還有窩在泥巴裡睡覺的大公豬,一隻羊媽媽正在生小寶寶……孩子們別提有多高興,他們常常追著動物跑;此外,他們對不同食物的接受度也很高,比如哥哥很喜歡吃紅紅的雞肉飯和玉米餅,弟弟一邊吃著辣的食物,一邊很驕傲地說:雖然辣,但是我可以吃。

回程又是一段漫長的旅途。清晨5點,我們從El Higo 出發,晚上7、8點左右,抵達德州邊境。小朋友們在車上忙著畫畫、變魔術、故事接龍和吃點心,捨不得睡覺補眠,我驚訝他們那永遠消耗不完的精力,但也很開心,因為想到這一天後他們一躺到床上,就可以秒睡。

回來之後,我和5歲的哥哥花了許多時間一起討論這次短宣。我們列出了兩個不同環境的差異與樂趣;我們開始學西班牙文,希望下次去時可以和當地的小朋友們更多交流;我們都對跨文化宣教產生了興趣;我們一起讀Amy Carmichael在印度的故事(哥哥非常稀奇神藉著Amy Carmichael 的那一雙棕色眼睛所成就的大事——Amy Carmichael雖然是西方人,卻因為有一雙與印度人相同的棕色眼睛,而得以開啟傳福音的門。)

2歲的弟弟呢,這次的短宣對他有什麼樣的意義嗎?他懂了多少?其實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他對不同生活的接受程度變高了:比如與去時的旅程相比,他在回程時變得更隨遇而安,到哪裡都能睡;而且回來之後,他還對育幼院一隻叫做Coco的貓念念不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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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cation 在家自學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在家自學的平凡與珍貴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19.2.18

王敏俐

從孩子出生之後,我就非常好奇美國的在家自學系統。自學教育是體制學校教育之外,另一種學習的可能性。它指的是學童的父母選擇以家庭為中心的教育方式,配合網路、社區以及共學團體的資源,教養孩童閱讀、拼寫、寫作、數學、自然與社會科學等不同科目。

根據統計,2016年春季學期,在美國有超過兩百三十萬名學童(5-17歲)在家教育。父母選擇在家教育,多半是希望孩子可以有針對個人需要與進度的學習,同時加強全家人之間的關係與歸屬感,以及建造孩子的信仰與價值觀。(註1)

因著這份好奇,筆者拜訪了一些自學家庭的父母,聆聽他們在自學過程中的甘甜與挑戰。有的家庭,孩子成長茁壯,在信仰與學業中都有很好的果實;但是也有一些孩子,成長於自學的家庭,卻在成年之後走上一條崎嶇而孤獨之路。筆者認識一位在家教育孩子的母親,她有4個孩子,兩個是血緣親生,兩個是領養的孩子。她親生的長子在大學畢業之後遠離家人與朋友,成為一名街頭流浪者。

筆者問這位母親,“是否認為孩子的現狀與過去的自學經歷有關?”她說,“許多事情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但是我很感謝神,過去有一段時間可以陪他一起成長,我們全家都繼續為他禱告,相信神仍在他的生命中掌權。”

她的其他3個孩子,都在自學中有很好的果效。最小的仍在家自學,我問那位仍然在家的高中女孩,如何看自己的自學經歷?她說,她非常享受在家自學,如果讓她再選擇一次,她會依然選擇在家自學,因為這使她在學習中有更多的彈性、更多可以靈活運用、放在自己興趣發展上的時間。女孩說,她非常感謝母親願意委身在家和他們一起自學。

在美國,許多家長在孩子3歲之後會將在孩子送入學前班,5歲開始會進入公立小學附屬的幼兒園。許多自學團體的課程設計是從4歲或者5歲開始。當我的老大進入4歲的時候,我開始幫他尋找自學的團體與課程,後來,我們加入了一個古典教育的學習團體(Classical Conversations)。到目前為止,他已在家將近1年,我也正在思考與禱告,下一年度要繼續自學,還是讓他進入公立的幼兒園呢?

其實,從信仰的角度來看,不論是讓孩子在家自學,或者是進入公立學校體制、私立基督教學校體制,對整個家庭而言,都可以是在靈性上很美好的操練。在《創世紀》第五章中,記錄著從亞當到挪亞的族譜,除了記錄他們在世寄居的年日之外,在他們或精采或平凡的一生之中,聖經也留下了他們生兒養女的記錄。這一方面代表神為整個人類預備肉身彌賽亞的救贖心意,一方面也顯示出神何等看重在創造之始託付與人的使命: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

現代自學運動起始於1970年代的美國,由教育理論學家John Holt發起。John Holt認為,學校制式化的教育侷限了教育的真實意義:“如果我們認為,我們可以設置一個地方,讓孩子與生活的其他部分隔絕,除了學習之外什麼都不做,那真是荒謬至極的點子。”(註2)70年代自學教育領袖著重於將孩童從制式的常規學制中解放出來,鼓勵他們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來發展與培養個體的興趣。

進入80年代之後,自學運動融入了社會改革與基督教信仰深耕的元素,自學運動領袖更多的是希望藉著在家中的自學,來轉化社會與文化,使美國這個國家可以更深地連結於基督教信仰。

因此,自學運動70年代著重的是解放學童,80年代後則更多將焦點集中於找到合適的方法培養訓練孩童,將基督教信仰根植於教育之中。

自學教育與否,沒有絕對的好壞,端看神給每個家庭與母親的不同呼召,因為上帝為每一個母親所預備的道路與計畫都是獨一無二的。拿我自己的例子來說,在過去的人生裡,全職媽媽從來不是我人生目標的一部分,委身於自學更是天方夜譚。但是上帝一步步的帶領非常奇妙,祂首先是呼召了我專注於母親的職分,因我們這個世代需要有願意委身在家庭中陪伴孩子成長的母親;而後,神在我心中放下一份好奇:為什麼有些家庭選擇自學,他們的家庭生活與全家人的關係、互動又是如何?於是,帶著這份好奇,我開始了我的自學媽媽探索之旅。

有趣的是,自學一開始,我便發現,與孩子的衝突變多了!並不是因為孩子或我性情劇變,而是因為在家自學,和孩子有更多時間相處的緣故。而且我發現,在自學的第一年,最主要的是鍛鍊母親帶領孩子自學的”肌肉”,我所學習的眾多課題之一是“chose the right battle”,即面對孩子時,選擇在何事上堅持、何事上放鬆。

有的時候孩子固執不吃不喜歡的食物,媽媽可以放過;有的時候孩子扭來扭去坐沒坐相,媽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的時候家裡被搞得一團亂,媽媽可以視而不見;但是當孩子態度輕浮、學習時沒有感恩的心、不願意以愛來面對手足時,我就會和孩子較真。

可以想見,如果一個有完美主義傾向、執著的媽媽24小時和自己的孩子綁在一起,生活會是多麼不容易。一般而言,自學媽媽最初總帶著美好的盼望,想把孩子“調教”成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型。但事實是,我們可以引導和陪伴我們的孩子,卻不能去控制我們的孩子。選擇在最重要的事上堅持,在次要的事上放鬆,是我們給自己控制欲的一條界線,也是自學媽媽在神面前非常珍貴的屬靈操練。篇幅有限,盼望未來有機會寫下在其中的更多領受。

有人聽到我嘗試走自學之路,常常會問,你打算自學多久?會一直到高中畢業嗎?其實,在自學的每一天,多數自學媽媽們都會認真地思考與評估,到底什麼樣的方式最適合自己的孩子、最適合這個家庭目前的生命季節,因為我們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想讓孩子接受對他最合適的教育與成長方式。自學的生活,許多時候是在平凡而重複的學習中度過,但是每一段可以和孩子共處、分享心事、共同面對挑戰與挫折的時光,都是那麼珍貴且無可取代。

註:

1、https://www.nheri.org/research-facts-on-homeschooling/ 

2、https://www.johnholtgws.com/who-was-john-ho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