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生活中的信仰 訪談錄

那個拒絕接受採訪的老牧師,後來怎麼了?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21.4.19

王敏俐

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但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自從開始接觸文字事工後,主給我一些機會,去採訪一些曾被神使用的僕人。他們的話語以及他們的生命故事,常常帶給我許多的震撼、感動、與衝擊。

在過去的採訪經歷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牧師。老牧師年輕時,曾因著福音的緣故經歷過逼迫,而後繼續為主傳道。還記得那是一個氣候溫和的上午,我來到了老牧師的居所拜訪。老牧師的第一句話是:我不能接受你的採訪,但是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故事。

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老牧師與我分享了他如何蒙召;他與妻子的愛情故事;他所經歷的痛苦歲月,以及因著受逼迫,長年無法陪伴妻子兒女心中的內疚;在後來的工作中,神怎麼恩待他;他的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故事;他陪伴女兒們經歷蒙召服事的過程,以及他對長子的期許……

那是一個如沐春風的美麗早晨,一個心心念念於為主傳道的忠心主僕,與我分享他生命的故事。

談話結束之際,他再次囑咐我,不要將談話的具體內容寫下來。事實上,我不是第一個被這位老牧師拒絕採訪的記者。

新媒體時代的試探

那是一個頗為奇妙的約定。對於我而言,也是一個全新的體驗。我成長於新媒體時代,看著許多主的僕人,被呼召進入網路世界中,藉著文字、影音與各種社交平台,分享神的話,記錄下各種見證,與未信者展開精彩的對話。

久而久之,我已經習慣於這樣的分享模式,甚至會不自覺地去看看哪些人名氣比較大,粉絲比較多,留心基督徒網紅們最新的時事評論與探討。

我不只帶著扭曲的眼鏡,用流量與名氣來判斷一個人服事的果效,也常常用流量來評估自己的文字價值。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我不免俗地關注著自己文章的流量與轉發率:如果閱讀文章的人多,我便沾沾自喜,若作品無人問津,便覺得自己一敗塗地。

新媒體以及各種社交平台,本是讓我們有更廣大的可能性去分享主恩,但是內心的罪性,卻使我們常常被流量與讀者的評論回應所綁架。

那一個與老牧師對話的早晨,老牧師堅持不要受訪的心志,如同一扇向陽的窗口,讓我看見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風景:一個不受網路流量與媒體轄制、不被舞台與掌聲吸引的、自由的靈魂。

效法神僕,不求人前的榮耀

身為一個文字工作者,我知道再真實的訪談,也都經過記者心中的預設、編輯按著價值觀等考量而進行的切割與剪輯,更多時候,為著流量、效果與噱頭,媒體也許只呈現了一個面向的訪談,而不是受訪者分享的全貌。

老牧師不把自己交給媒體,交給任何一個可能會將他形塑為屬靈偉人的記者與編輯。但儘管不願意受訪,他仍然願意在百忙之中,留下兩個小時給我這一個好奇的小記者,坦誠地分享他生命的故事。

老牧師立定心志,不讓自己被彰顯,只願主得著一切的榮耀。這樣深刻、真實,卻又隱藏在主裡的生命,帶給我許多的震撼。在這個喧囂、張揚的時代裡,這位神的僕人,在主裡面立志安靜,不刷存在感,不為自己立名,是不是值得我們這活在新媒體時代的基督徒效法?

《希伯來書》13章7節裡說,“從前引導你們、傳神之道給你們的人,你們要想念他們,效法他們的信心,留心看他們為人的結局。”

幾年後,輾轉從老牧師的女兒那裡得知,老牧師在睡夢之中,無病無災地被主接走。神恩待了祂僕人的終局,這位在人面前不求榮耀的老牧師,被神以極榮耀的方式接回了天家。

那一個早晨的訪談,沒有留下任何的錄音,沒有留下任何的文字,卻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一道不滅的神僕身影,一個立志安靜的自由靈魂。

分類
職場生涯 職場與信仰 訪談錄

公信力的關鍵是第一時間認錯——專訪美國紅十字會總會董事鄭惟悌博士

採訪 王敏俐

      2012年9月的一個早晨,在瑞士首都伯爾尼火車站,車站擁擠的人潮中,鄭惟悌博士與他的妻子鐘婉紅女士向我們走來,他們的態度謙和友善,一點沒有大人物的架子。那個周末,鄭博士以他豐富的職場經歷與信仰,與在瑞士的中國留學生談如何在職場中有好的工作效率與溝通藝術,鐘女士則與我們分享如何經營一個豐盛的婚姻生活。這是本刊記者與他們的第一次接觸。

     活躍於美國精英界的鄭博士出生於重慶,成長於台灣,留學美國獲得電機電腦工程博士。他曾任紐約市的斯隆凱特林腫瘤中心(Memorial Sloan-Kettering Cancer Center)信息系統副總裁。任職十五年間,大幅度提升該中心信息化的質量,使之成為美國醫療界之先驅。1996年被同業推選為當年最佳信息主管,也曾被一位總裁稱為“對企業最為友善的信息主管”。

     2001年,鄭博士受邀加盟美國安泰保險公司,擔任資深副總裁及主席信息官,為公司轉虧為盈的主力團隊的重要一員。不到兩年,公司業務就開始節節上升,四年間股票價格增值。一度達到2001初的十倍。2005年六月他從安泰退休,並於當年十月被邀請擔任美國紅十字會總會董事。

     今日,《境界》專訪鄭博士,邀請他從專業的角度與我們分享美國紅十字會的運作、醫療信息化對病人的意義,以及他過去多年來風雲職場的寶貴經驗和人生歷程。

 美國紅十字會:由下往上建立公信力

敏俐:您是如何加入美國紅十字會的?

 鄭惟悌博士:2005年初,我到我老板的辦公室向他請辭。那個時候,我的老板問我,‘你還那麽年輕,為什麽要退休?’這幾十年工作下來,我實在感覺到,時間過的太快了,我對他說,“我希望能提早退休,贖回光陰,花更多的時間來服事上帝。”因為在公司的職位較高,所以在離職之前,公司要發一個退休聲明,那時我腦中有一個一閃而過的意念,或許退休後,我可以多花一點時間來參與公益,但那只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後來也就沒有多想了。

      決定退休到正式退休之間還有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有一次我在一個非正式的場合里,遇到美國紅十字總會的CEO,因為他們的員工也是投保我們公司的保險,所以我們就約略寒暄了幾分鐘。不久之後,我就收到了美國紅十字總會CEO辦公室的電話,她希望能和我見一面。實在沒想到,我們一見面,她就邀我加入紅十字會的董事會。

      六十歲生日前夕,我從職場上退下來,同年十月,就進入了紅十字會。我有機會可以在紅十字董事會里服務,相信是因著上帝奇妙的帶領。

敏俐:紅十字會董事們都在做什麽?

 鄭惟悌博士:董事會並不是實際參與紅十字會每日的細節運作,我們是作為一個監督者的角色,協助紅十字會確立大方向。當然,在我們當中有也不同的委員會,對不同的運營領域進行監督。在我的任期內,我一方面參了財務監督的委員會,另一方面,因為過去專業背景的關系,我也參與了IT管理的監督。

敏俐:財務運作的透明,在中國是一個相當敏感的議題。自2011年六月郭美美事件之後,中國紅十字會產生嚴重公信力危機,該會中國總部的危機處理也發人省思。其實,中國並不是第一個發生公信力醜聞的國家,若觀察紅十字會歷史,便會發現,德、俄、美、日紅十字會皆有過醜聞與危機,當危機發生時,當局與負責人應如何面對與處理?

鄭惟悌博士:談到公信力,美國紅十字會非常強調志願者的服務精神。美國民眾在社會上的普遍參與,使美國紅十字會的公信力並不是由上往下,而是一個由下往上的建立過程。如果我們從美國紅十字會的歷史和組織運作架構來看,美國紅十字會是一個半官方組織,由陸軍部管理,因為它是從傷兵募集的救援活動開始。雖然有一部分經費是由國家撥出,但主要款項還是靠民眾捐款與志願者義務的付出,其中一大部分的財務是血庫的營運。有幾次讓我印象很深刻,災難發生時,有些董事們,在社會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他們也參與在志願者的救災當中,卷起袖子,不顧自己的安危,在第一時間到災區去,在那里倒湯、發食物。這種志願者的服務精神很令我敬佩。美國紅會有超過50萬名志願者。我們是草根性很強的團體,我們的公信力,有很重要一部分是建立在志願者的投入,他們由下往上參與的草根性!

(敏俐手記:的確,鄭博士提到美國紅會的草根性,我們看到紅十字會在一個民主社會中,所帶出的影響力與職能。若我們反思,中國紅十字會所面臨的公信力危機,或許有一部分也與特殊國情有關。在中國,紅十字會附屬於衛生部 ,從體制來看,也和國家體制一樣完全實行科層制。由上往下的官僚運作,容易使縣級紅十字會,僅成為公章意義上的存在。這樣的管理模式,確實給了官商勾結鉆漏洞的機會,衍生出類似郭美美事件。由上往下的公信力基礎薄弱,也造成當前中國紅十字會在中國醫療與弱勢關懷等該有的職能產生的困難。)

第一時間承認錯誤,公信力不損反增

鄭惟悌博士:另外,在美國,我想危機發生時,如果一個機構能很快地承認錯誤,然後用實際行動即來積極改正,危機也可以是轉機。我們可以從1982年發生在美國的泰諾止痛藥中毒事件來看。二十年前有病患服用了添加毒物的止痛藥導致死亡,這件事在一開始引起全美的恐慌。當時,出產這個止痛藥的強生(Johnson & Johnson)面臨很大的公信力危機,但是他們的危機處理很成功,使整個公司的信譽在事件發生之後,反而得到民眾與業界更高的肯定。

    當時,在中毒事件發生後六個小時,強生立刻組成危機因應小組,首先在第一時間承認錯誤,短短幾天內回收幾乎所有泰諾膠囊,並向醫生、醫院及經銷商發出警告,將中毒事件全面開放內部處理狀況給新聞界,公關副總裁並在所有新聞性訪談節目中,呼籲所有民眾停止使用及購買藥物。

    後來,查出原因,是有人利用藥物的包裝漏洞在膠囊中加入了氰化物。強生立刻停業整頓。在推動國家法案上,強生高層主管數度拜訪政府官員,遊說類似改裝藥物事件為嚴重犯法之行為,並立法防止藥物改裝。另外,在藥物包裝上,強生公司投入一億美元成本,立即制作含有防止藥物改裝的新藥物,將膠囊改為藥片包裝,並在1983年正式上市。

     強生藥物中毒事件,受到市場恐慌的影響,強生的股價及產品占有率由原本35%,暴跌到6.5%,但因為該公司勇於面對錯誤、承擔責任、積極改善問題的危機處理,中毒事件六個月之後,該藥品的市場占有率,竟又回到了原本的32%。當強生針對藥品的包裝進行革新,事發一年之後,市場占有率甚至大幅提升至80%。危機處理,面對的方式與態度是關鍵,好的危機處理,使危機成為轉機。

敏俐:對中國的機構和公司來說,認錯非常困難,而美國似乎不難,為什麽中美認錯難易程度如此不同?從您個人信仰角度出發,信仰是否幫助你個人面對認錯的問題,更容易反省自己的問題,真實面對自己?

鄭惟悌博士:沒有一個人是完人。只要是人,就不免會犯錯。若是因為能力的有限,而做出了一些不是最妥善的決定,影響到公司的營運,那時必須承認錯誤,並且負責糾正並且避免再犯同一個錯誤。我給自己的勉勵是,我能夠接受因能力有限的短處及弱勢犯錯,但千萬不要作出道德行為上的錯誤。那樣,我就很難原諒自己了。

    對有基督信仰的我來說,我已經在上帝面前承認過我的虧欠,也相信他願意並且已經赦免了我的過犯。在基督里新翻轉的生命,幫助我不再喜歡做不該做的事情,也有能力不去做。很多時候犯錯是出於不良的動機,比如貪心、奪權、愛面子等等。若是我們願意順服在上帝的聖潔、公義的主權及愛護底下,這些就可以不再成為我們追求、愛慕的對象、甚至束縛了。

醫療數據信息化:為了關懷弱勢

敏俐:提到醫療與弱勢關懷,您除了參與美國紅十字會董事會,亦曾經擔任美國醫療信息主管協會主席,並在著名的腫瘤中心擔任信息系統副總裁及保險公司擔任資深副總裁。對於病人與大眾來說,到底醫療機構信息化的意義是什麽?

鄭惟悌博士:在各種企業中,其實數據最覆雜的就是醫療產業。因為這不像其他的產品或者服務(如汽車、日用品等),當我們談到醫療產業時,我們所面對的對象是人。

每一個個人在健康時與疾病發生時,所必須使用的是不同的信息數據,它的數據量很大,而且因為身體因素的改變,所產生的數據也就特別多。

另外,診斷和醫治並不是所有醫生能拿捏很準的東西,除了憑經驗之外,越多的醫療數據與病人信息,越會增加疾病診斷的準確。

敏俐:中國近幾年常見的醫療糾紛,如用藥不當、錯誤診斷所引發的悲劇與後遺癥,以及醫療人員濫用保險資源、高擡藥價對病人與保險體系所造成的損失與資源浪費,其實都與醫療體系以及保險業者缺乏有效率且透明化的信息管理有很大關系,我們是否能從美國醫療產業信息化的經驗來學習與思考?

鄭惟悌博士:在醫療產業中,很多程序是通過手工作業無法或是很難做到的,但我們可以通過信息化來克服。比如,病患同時服用不同的藥,藥與藥間的沖突,往往不容易查得出來;但是通過數據化,可以幫助醫療人員在第一時間了解病人其他的用藥。過去在安泰服務時,公司設立了一個相當大的團隊,專門來分析各種病患醫療數據,例如病患用藥與檢查身體的數據,若醫生提供的藥物,會對病患的身體機能(如腎臟)產生極大的殺傷力時,便可即時藉著數據庫發出警告,停止用藥。

敏俐:信息化管理的目的是什麽?

鄭惟悌博士: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信息化管理不過是一個服務和支援的單位,更重要的是公司是否能夠藉著信息化這個工具幫助達成願景(vision)。在醫療界服務,雖然我所做的是信息化的管理,但是在工作的時候,我認為最關鍵的、也是感觸最深的,是在與人的互動上。過去在腫瘤中心服務期間,特別有機會直接接觸許多重病患者,面對生命瞬息即逝,讓我更感受生命寶貴,每天來到上帝面前,都為著健康與能夠自由行動而感恩。

敏俐:信仰如何具體的幫助您與重病患者互動?能否與我們分享其中難忘的故事?

鄭惟悌博士:我在斯隆凱特林腫瘤中心工作的期間,常常喜歡抽空去探望我認識的或是介紹進來的住院病人。在他們與癌癥病魔奮鬥的時候,為他們禱告、祈求上帝給他們力量忍受疾病的煎熬,以及心理上的壓力。為他們讀一些聖經上安慰的話語。我還記得有一位美國牧師,是位退休了的校長。他不幸得了絕癥,在我們的醫院里接受治療。我時常收聽他的講道廣播,也參加過他主持的聚會。我就主動的去病房探望他。由於他沒有什麽飲食上的限制,有好幾次,在午餐時間我到醫院對面的快餐店,替他買碗他極愛吃的酸辣湯,幫助他解解饞!

由於醫院本身就有血庫,我也有機會幾次捐血,希望能夠幫助有需要輸血的病人。我常常為有機會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而感恩。

 “越幫助你的下屬成功,越棒的人就越願意幫你做”

敏俐:自2001年起,您受邀加盟美國安泰保險公司,擔任資深副總裁及主席信息官,作為一個企業的高階主管,該如何帶領團隊,使企業運作達到最好績效?

鄭惟悌博士:當時,一進入安泰,馬上面臨管理3600名員工的挑戰,至於是否真能幫助一個企業轉虧為盈,也不是我所可以掌控的。但是我知道,上帝把我帶到這個職位上,必有他的美意。所以剛到安泰時,我便告訴自己,在這個職位(資深副總裁)上,我所要做的,不是向眾人證明自己的能力,而是為下屬提供更好的工作環境,一同面對公司當時的危機。

當時,我請人力資源部對IT員工的工資進行調查,發現薪資跟不上市場的價碼,差距頗大。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的工資調整。這樣的措施大大地減低了過去非常嚴重的員工流失率。當然,如此的工資調整是需要相當的經費的。我不但不需要跟公司要錢來執行這件事,反而因為員工生產力的提升,讓我們的IT部門營運更上層樓。

     我還記得上任之前,安泰的人力資源部的專員,就讓我過目她已經為我到任後的時間表。一看之下,乖乖!前兩個月的時間都排滿了!我仔細的看完了後,我問她“你預備我什麽時間跟我部門的同事們見面呢?”她的回答讓我跌破眼鏡,“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先跟公司內部的,您的IT服務的顧客單位的高管們見面。”

     這個看法和做法實在是我無法接受的。我跟她說,我知道絕對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把這份工作做好,肯定是要靠我屬下的幾千名員工的努力才能夠幫助公司扭虧為盈的!請你將第一周的時間空出來,我要跟我屬下的所有員工們見面。

     我上任的第一個禮拜,乘著公司的直升機,跑了幾個城市,開了十個員工大會。我跟他們分享我的IT觀點、我的管理理念、還有我的價值觀。在某地開完了會之後,有位員工上來跟我說,老總,我在這里幹了好多年了,從來沒見過您的前任!我想,類似這樣的作法是否多多少少造成了員工的向心力?

敏俐:那您具體如何和你的下屬建立良性的互動關系?

鄭惟悌博士:很多的上司主管面對手下的人想離開跳槽時,不願意放人,因為一個好的助手離開,可能會對工作業務產生很大的損失。當我有了信仰,價值觀改變之後,非常不同意這樣的作法。在我的工作經驗中,有一次,一個下屬扭扭捏捏的走進我的辦公室,要和我談,一個大男人吞吞吐吐的,原來是要告訴我,有另一個工作機會,想換過去。我問了問那個職位的狀況,是一個很不錯的職位,就對他說,“你當然可以去接受這個工作,你有我的祝福!”。他聽了我的話之後,整個人才放松下來。帶著我的祝福進入新的工作。

    可能有人會覺得我這樣做傻,但是我知道,我越幫助我的下屬成功,越棒的人就越願意幫我做!聖經中,耶穌曾教導他的門徒如何做領袖:“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尊為君王的,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只是在你們中間,不是這樣,你們中間誰願為大,就必作你們的用人,誰願為首、就必作眾人的仆人。”

    前面的故事還有下文:後來,我到了其他機構服務,聽說他的工作不太順利,又把他請回來,他也很願意回來再和我一起做。

生命的翻轉,最大的滿足

敏俐:從您的簡歷看來,一路的工作與升遷看似相當順利,一路走來,您是如何面對種種不同的挑戰?面對人際關系、職場升遷、家庭與親子等難題面臨抉擇時,你是如何做決定的?

鄭惟悌博士:回想四十多年前初來美國之時,那時候的自己,不過是個一心想掙錢、想在社會上達到成功的窮小子。但是我在大學校園里,認識了耶穌,不只改變了對錢的看法,也扭轉了我在人際關系與家庭生活中的價值觀。

    我在剛開始工作時,曾經有一個升遷的機會,我和另一個同事一起競爭那個職位。最後,我的同事得到了升遷的機會,成為了我的主管。在這種情況下,可能常人的反應或者是憤怒不平,或者故意刁難,但是當時的我已經認識神,我決定用不同的態度來面對這個挫折。當時的我走到這位新老板的辦公室,親自恭喜他,誠心的對他說,“如果我是老板,我也會選擇你來擔任這個職位,你的確更為適合。”在他底下做了不到一年,我自己也升成了經理。

    因著信仰,我非常注重工作、家庭和信仰的平衡。我的一個重要原則是盡量不加班,不讓工作影響到家庭生活與在教會里的服事。

敏俐:您有沒有工作與家庭生活產生沖突的時候?

鄭惟悌博士:我記得在1985年時,我有機會到紐約市的斯隆凱特林腫瘤中心任職。這個腫瘤中心是個世界級的機構,又是一個我夢寐以求的IT主管的位置,若是換了別人,會來不及快快接受。作為一個基督徒的丈夫,我深信工作的決定是屬於夫妻兩個人的,這是聖經在給婚姻定義時的教導和教訓。當時,面對如此難得的機會,又是我最喜歡的領域,我積極考慮接受這個約聘。可是,我的妻子雖然認為這是個不錯的機會,但是她也有某些方面的顧慮。為此,我們交流沒有那麽通暢。這樣的情形過了一周,我看是無法達成協議的,基於夫妻成為一體的原則,我寧可不接受這份我想要的工作。可是,當我如此表態的時候,婉紅感到非常的震驚。她說:“你居然能夠為了我的感受而放棄這麽好的工作機會,我不敢不同意你去。你盡管去,無論將來成功或失敗,我都會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再一次,我們看到上帝話語的信實、有力!只要我們願意執著那應該執著的,結果就是好的!

敏俐:您現在退而不休,從醫療關懷進入了心靈關懷?

(敏俐手記:2005年,鄭博士從安泰保險公司退休。退休之後,年近七旬的鄭博士除了在紅十字會任董事之外,他與他的夫人鐘婉紅女士更多的投身於公益,他們在台灣母校設立獎助學金、關懷在歐洲的中國留學生。)

鄭惟悌博士:從2010年初開始,我們每年都會花上一至兩個月的時間,在德國的東部(過去的東德)的數個校園里,跟同學們話家常,談信仰,也舉行生活座談,跟他們分享如何把書讀好、把工作做好,如何跟別人相處,認識豐盛婚姻的秘訣等等。這些實際生活中的話題往往會把交流帶向信仰的道路上。不少次,我們看到同學們接受耶穌的救恩後的喜悅,以及生命大大的翻轉,這是我們最大的滿足。

原文首發於《境界》。

分類
學生事工 生活中的信仰 訪談錄

我從盧雲神父和蘇恩佩學到的

               ——專訪“突破創辦人”蔡元雲醫生


    口述:蔡元雲醫生(香港)          
    采訪:王敏俐  錄音整理:Deborah



                 住在盧雲神父的“黎明之家”

1996年,我們在香港建立了一個突破青年村,發現我們的對面就是一個殘障人士的中心,大概有300個殘障人士住在里邊。聖經說要愛你的鄰舍,所以我當時去拜訪他們,詢問是否有可以合作的機會?那個院長知道我們是基督教團體,表示非常樂意與我們合作。

當時在香港沒有一個教會是完全給殘障人士的,有些殘障人士可能在聚會出現,但沒有一個教會是專門為他們成立的。我們和一些服事殘障團體的基督教機構都有一個期望,能有一個專門為殘障人士預備的聚會。

於是我想到了在“黎明之家”服事的盧雲神父。

盧雲神父是荷蘭著名作家和神學家,曾於美國哈佛大學、耶魯大學及加拿大安省神學院教書,後來到了加拿大多倫多市郊“黎明之家”(Daybreak),服事在當中的弱智人士和職員,並在服事他們的過程中更深明白神對他的呼召。

所以我寫信給盧雲神父,詢問是否可以來一個月,看看你們怎麽樣服事這些殘障人士。一開始盧雲神父是拒絕的,他說我們很忙,全球都有人來,我們接待不了。於是我又寫了第二封信,我在香港正在經歷97回歸的過程,整個香港都相當灰暗,並向他介紹了我在做的青年工作,希望自己一方面在黎明之家可以有一段安靜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想學習如何可以真實地去服事殘障群體。

當時盧雲神父親自回信給我,同意我來一個月。上午我就跟殘障人士一起參與他們的workshop(工作坊);下午,盧雲神父就抽時間跟我見面,給我屬靈方面的引導。我和太太就一起過去,我們每天早上就在“黎明之家”的工作坊,下午自己安靜,也有盧雲親自在靈性上給我的指導。
早上我在一個木工工作坊做木工。在那里每個殘障人士都按他的情況有不同的工作,我的督導大概40歲的樣子,也是心智上有些殘障的人。因為我不懂得木工,早上就跟他有很多學習,我發現他很專注很用心來做木工,但我的手很差,木工不是我的專長,我還記得常常出問題。當然不止他一個,後來我也認識工作坊里的其他人,他們很可愛,很單純。

                  重度殘障者亞當的平安

我也有機會跟他們一起吃飯。盧雲神父曾在他的著作《亞當——神的愛子》中,提到他所服事的一個重度殘障者亞當。
在這本著作中,盧雲感受到,表面上雖然是他去服事照料亞當的生活,但實際上是上帝藉著亞當所散發出來的安息與自在,來引導盧雲不安的心進入安息。

後來我找到亞當,他的智商很低,他吃東西都要有人服事的。在那里我明白盧雲書中所講的,他有的平安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看見一個人就算是身體腦部怎樣殘障,他的靈仍然是活的,亞當所散發出來的寧靜與平安,我都能感到。

和盧雲的談話時間也是很寶貴的。他是一個很活躍的人,曾經到中美洲做很多服事,後來一段時間他就回到美國在大學教書,而且有很多的著作。

最後盧雲神父在繁忙的生活中感到徹底枯竭了,安靜在神面前重新尋找自己的方向,最後進入“黎明之家”。

在香港回歸的那段時間,我們也是很迷失的。我告訴他我的個性也是很活躍,所以很多東西我都很想去做,在香港非常忙碌,常有一種被耗盡的感覺,這很危險。我和他分享我的困難,我和父親的沖突等,他很細心去聽,也給我一些回應,我都做了整理。

在那段時間,我看盧雲的世界,感覺他很真實,他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掙紮,忠於他的感覺,他在“黎明之家”找到了他的呼召。就在這里,他可以面對自己,面對這些相當多掙紮的生命,並在他們身上看見神的恩典。

在“黎明之家”里,他們之間也有很多爭吵的。盧雲定期會跟一個殘障的弟兄出門去服事,有一次他帶著另外一個去。那一次我的木工的督導在飯堂,很高聲地對他說:你不要驕傲,你這一次去,下一次盧雲神父就要帶我去了,你不要那麽得意忘形!因為他們能夠去服事很開心的,就到處張揚的:你知道盧雲神父帶我去……他們在里面講話很直接的,高聲在餐廳跟另外一個講。很有人性,也有情,有神的同在,所以那一次讓我很感動。

所以後來回來我們就開始了一個教會,就叫方舟之家,名字是受法國一個服事殘障人士的天主教機構“L’Arche”方舟團體影響的。從1996年至今已有20年了。在“方舟之家”,這一些人看來身體有殘障,有些講話都講不清楚,有些腦部有障礙,有些有心理障礙,但每次我們的敬拜充滿喜樂。他們唱歌雖然不準,但我後來發現,他們用喜樂的聲音來向主歡呼。當中有些不會唱的就用手或用腳搖鈴,他們的喜樂讓我很受感動。

                    找到神對我的呼召

我定期在“方舟之家”有講道,過去我面對知識分子講道比較多,但沒有跟一群殘障人士分享的經驗,一開始戰戰兢兢。後來我發覺,我在講道的時候,開心他們會笑會叫,很有反應,是我講道最有反應的一群。我有一個習慣,每一次去都跟他們每一個握握手,祝福他們。他們很多情緒的問題,家庭很多都是有困難,有些通常很早離開世界,因為他們的壽命比較短,在那邊很多常常都有受洗與安息禮拜。

那一段時間,我的感受很深刻。盧雲神父對我的影響在於,不是一些什麽高言大智,不是你可以為他們做什麽,但是你的同在,你表達你跟他們在一起,他們會感覺的到。一個人即便是昏迷著,他的靈魂也都還在,他聽得見,這跟他的智商、他的身體狀況沒有關系,神給他們的靈魂還在。
我們也帶著年輕的孩子去“方舟之家”學習服事這些殘障人士。所以,反過來說,他們的存在對我們“突破”機構都有很大的祝福,我們在營會時會帶年青人去看看他們的崇拜,去看都很受鼓勵。

面對我里面那種不安,不斷想靠自己努力尋求認同的性格,我生命中有許多對我重大影響的恩師。帶領我的第一個恩師是蘇恩佩,她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一位。她不是一個月一個星期見你一次的那種導師,我是每一天跟她一起,她叫我“雲雲”,把我看作她的弟弟。
她因為長期經歷癌癥,身體很脆弱常常生病,但我感覺到,除了她的文筆之外,她對年輕人有很深的熱情,無論面對同事或是年輕人,她經常與他們有生命的接觸,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我學習到,年輕人不是用你寫的文章來認識你,也不是聽你跟他講什麽,而是用眼睛去觀察,用心去感受。他們很敏感的,他們很快就知道你是否真誠,你的生命到底是什麽樣的,所以我在她身上每天看見她,她很謙卑,跟我們不斷有很多時間的分享。

和蘇恩佩共處的過程中,她幫助我找到我是誰,認識神對我的呼召。1973年開始《突破》雜志時,我們每一期都有一個與社會相關的議題,那個專題很受歡迎,在香港很有影響力。當時她要求我們一定要從聖經的角度去看這些問題,不是只從一個社會的現象去看,其中有一期是專門談黑社會的問題,當時在想,聖經怎麽樣把黑社會記錄下來?後來找到了,大衛被掃羅追殺時,他身邊那些勇士,很多是黑社會的。他們的講話與作風,很有黑社會江湖的味道,很講義氣,為了他們的大哥,命都可以拿出來,幫他逃,幫他打,幫他殺。這個過程給我很多的學習,所以我後來寫的書,每一本都是以聖經為基礎的。

1982年,蘇恩佩的離開對我打擊很大。我做青年工作是因著她的啟發,她突然之間離開時我很困擾。我也不是文字工作者,我也不懂得雜志,但神對我說:“你不需要證明你自己,我呼召你就是做個很簡單的青年工作者,也不是呼召你做蘇恩佩,蘇恩佩是蘇恩佩,你是你,你不需要重覆她所做的。”

                  住在我家一年多的問題少年

做一個青年工作者,我和我的太太過去也有機會在家中接待許多的青少年。第一個到我家住的孩子,他的母親是基督徒,丈夫很能幹但脾氣不好,他的兒子就遭殃了。當時這個孩子中二已經覆讀兩年,還是升不了班。有一次他在一個商店偷了一個卡帶,學校要把他開除了,他的爸爸要他跪在很多人往來的大廈電梯大堂。

那時,我太太跟我知道,就跟他媽媽談。我們說,既然這樣很痛苦,倒不如你的孩子暫時到我們家來住,反正天天這樣,被罵,被羞辱。她說,好。我們和孩子溝通,孩子說,我很早就想離開這個家。我又親自問孩子的爸爸,他爸爸說,反正這個孩子我已完全失望,你要吧,我不要他,讓他住在你家更好。

於是我們就把這個孩子接過來。才發現他不是讀書的材料,但很會交往,有他特別的地方。他說他沒有心去讀,沒有興趣,最有興趣的就是日本的漫畫。我說:“你住到我的家,我家有一些規矩,我盼望你跟我合作,你既然來,我邀請我認識的另外一個中學校長,讓你試試看讀中三,你要跟我合作,否則我就很難對這個校長交代,你來我家你也要向我負責,舉個例,你出去你要告訴我你去哪了,什麽時候回來,因為你不是我兒子,你出了什麽事,我有責任的。”

他同意了,住了兩個星期,來到家里很糟糕,讀書也沒有興趣,而且從來不守時。有一天他的手打球受傷,去看跌打。我在家等他,沒想到等了三個小時,到差不多午夜才回來。他說,看完醫生我就到處遊蕩。我說,你遊蕩沒有問題,但你要告訴我,對不對?你不告訴我,我很生氣,從來沒有這麽生氣,把他大罵一頓。

第二天早上,我的太太問他,我從來沒有見蔡醫生這麽生氣,你怕嗎?他回答,怕什麽?這種場面我常常見。當然我理解,他在家里和學校,差不多天天都被人罵;而且他另外一句話令我很傷心,他說我根本沒有聽見他講什麽。
後來我想想,我是讀心理學的,他一定有一種自衛的功能,到了某一種情況,聲調很高被罵的情況,他的收音機就關掉了,他沒有聽也不願意聽,所以他才有保護功能,沒有死掉。

我那天也反省,也悔改,我說罵他沒有用,那麽改變策略,我陪他。他要做功課,我也在這邊做我的功課,他有功課問題也可以問我,我那一年中三的功課很重,早上我跟他吃早餐,反正我也要出去到火車站,從我家跑到火車站走路大概十分鐘,我說我們一起吃早餐,我陪你過去,走走,談談,就是這樣。

有一次我發現他的房間帖滿了都是日本的漫畫,我說我不反對你看,但你也要做功課。原來他真的很喜歡日本漫畫,他還偷偷地跟人學日文,來看日本漫畫,所以我就醒悟過來,你硬要他走某一條路是不可以的。經過一年以後,我看他有進步,跟家庭的關系有進步,學業還不知道。後來他很開心告訴我:“蔡醫,我升班了,很久沒有升過班了。”我很開心,所以就把他送回家。

誰知道他回去後,他爸爸過來把我大罵一頓。他說:“我現在沒有兒子了,我發現他常常說,蔡醫講什麽,他什麽都講你,只聽你的話,不聽我的話,我沒有兒子了!”我很奇怪,我說我問過你,是你把他交過來,我感覺他現在有進步,把他交給你。他的太太在那邊,每個都在哭,有些都說,你沒良心,人家幫你,你還要罵人。那一幕真是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也不知道怎樣回應。

                     陪他們同行

後來,這個孩子到加拿大去學習圖像設計,很適合他,而且學日文。我跟他定期有聯系,過了幾年,他給我一個電話,他說給你一個好消息,我結婚了,是個日本女孩;再過兩年,我做爸爸了,後來有三個孩子。他現在跟人合夥,公司擴大了,就有三四十人。我說,這麽大的公司,你的職位是什麽?他說我的職位是CEO,是唯一的中國人,我們都很感動。

他爸爸後來罹患腦癌,住在醫院,我也去看過他。我很感動的是,雖然當年他爸爸曾經這樣傷害這個孩子,他仍在在爸爸生病時每天陪伴他,然後他爸爸也被感動了,信主受洗。

許多的孩子沒有經歷過什麽是一個家的感覺。和這些孩子相處,你跟他講什麽道理沒有用的,你跟他講,他在教會一個樣子,回到學校另外一個樣子,回到家也是另外一個世界。所以你陪伴他們,也要進到他們的場景,關心他們的家人,陪他們同行。不是做什麽,而是讓他在你身上看見神的同在,而且有神的同在的家庭是不一樣的。

到現在我還和年輕人有很多的學習。我邀請我的孫子來參加我的活動,我也進入他們的世界。他喜歡動漫劇,我去,他喜歡看電影,我陪他看《星球大戰》。
他看完很開心地說,爺爺,你看你穿起這個很象漢·索羅,後來他還把漢·索羅的那把槍買給我,還買了一個漢·索羅的小人像,他說,你放在你的桌子上,讓人知道你就是漢·索羅。

他們也跟我去我的地方,汶川地震後,我們去協助四川地震的災後重建,他們也看見這個世界是怎麽樣的,因為他們的世界很小,就是在家、學校、上網和臉書。那我說,去看山,去看海,去看看真實的地方,他們很開心。

年輕人不是要找一個朋友跟他打打球,看電影,他是找一個夥伴,和他們說話時,他們不要我學他們那些很潮的語言,他們說:“為什麽這麽講?不要裝年輕!”用他們的語言來講,他看不起你。他們喜歡我做自己,不是要裝作年輕,你看就知道我不年輕。年輕人很喜歡跟我聊。在四川,他們叫我蔡爺爺,因為我的孩子在那邊,他們叫我的孩子小蔡爸爸,大蔡爸爸,你猜我在北川中學有多少個孫?600個。我很幸福的。

原文首發於《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