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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信仰

和解的奇跡:沒有饒恕就沒有自由

王敏俐

        曾經看過一個街頭藝人表演,令我印象深刻:

        一個長髮的東方女子,屈身在一只竹編的牢籠道具裏,演繹人在牢籠之中的挫折與掙紮。在一片靜默裏,突然傳來一陣嫩稚的哭聲。一個莫約五歲的女孩,看見表演者受困于牢籠裡時,焦急地跑向前去,想要幫助她將這個牢籠扯壞,從這個受困的情景中解放出來。小女孩用力地想扯開道具,感同身受的眼淚不止的留下。

        在這個時候,表演者,緩緩地從牢籠裡爬出來,以掙脫後的自由,撫慰小女孩心中的痛苦與焦急,小女孩開心的笑了,也開心的哭了,圍觀的人深受震撼,給予兩人激動的掌聲。

        啟蒙時期的哲學家盧梭一語道破人類的真相:人生而自由,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外在的牢籠,我們因著曆史與客觀種種條件所圍困,內在的牢籠,我們被自己內心世界裏的複雜情緒糾結,你在哪一種牢籠裏?

        1994年4月27日,南非曆史上第一部體現種族平等的憲法開始生效,這一天成為南非的國慶日,也稱“自由日”。這一天,每一個南非非洲人,走出種族隔離的局限,走出膚色所附加的牢籠。

        “為什麼你家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在家睡覺?”

        1948年,南非執政黨推行“積極的種族隔離(apartheid,荷蘭文分隔之意)”,將南非人分為白人、黑人、印度人和其他有色人種。根據膚色,不同種族的人享有不同的政治權利。白人與黑人之間,禁止混居,禁止通婚,禁止共處,每個“種族”盡可能地分隔開來。政府設立了八個(後來增為十個)稱為“班圖園區”的保留地,讓非洲的各個“民族”發展自己的社會,至于南非其他國土,所有主要城市、港口、工業區,以及肥沃的耕地,則成為非洲白人的家園,全國人口數百分之二十的人口,掌握了國家百分之八十的土地資源。

        “那時,黑人沒有選舉權,沒有居住和行走的自由。在我住的地方,黑人不能購買房屋,外出必須攜帶標明他們膚色的通行證,軍警隨時可以對他們進行檢查和扣押。”一個南非非洲人回憶過去的種族隔離政策。過去的身分證,白人的身份證上印有“南非公民”,而非白人的上面卻沒有,不過標明是“本土人”,注明他的“民族”。僅白人享有選舉權,全國的學校、醫院、公園、沙灘、電影院、體育館等皆分為黑白兩類,白人的場所黑人不得入內,否則按違法處理。政府的財政預算更是按種族分配數額。種族隔離博物館裏,有一張黑白照,記錄下當時黑人學校教室裏,沒有桌椅,學生趴在地上學習寫字的剪影。

        鎮壓之處,就有反抗。曾經參與反抗種族隔離運動的南非創作歌手Vusi Mahlasela曾在演出中回憶過去:

        她“那時,我還是個小孩。我因為參加對抗種族隔離的活動而常常被警察找麻煩。一天夜裡,白人警察來到我家,要把我帶走。我的祖母真的火大了。她關掉家裏的燈,一個人站在廚房,手裏拎著熱水壺,向外頭大聲咆哮:“夠了!這太過分了!為什麼你們家的孩子可以平平安安地在家裏睡覺,我家的Vusi卻不可以?”緊握熱水壺把手繼續喊道:“誰要敢進來,我就把沸騰的熱水潑在他身上!”。接著,警察們就離開了。”

        Vusi Mahlasela在音樂會談起往事,有人大笑,有人無語,也有人默默拭去眼角的淚。面對曆史真貌,我們很難一笑而過。1948年至1990年,南非非洲人,在種族隔離的牢籠裏,留下曆史的淚痕與血跡。

        “如果繼續恨他們,我就仍在囚禁之中”

        曼德拉,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年輕時投入反種族歧視的運動,曾經成立一間專門為黑人權益奔走的法律事務所、參加為南非黑人爭取政治、經濟權利的“非洲人國民大會”(簡稱非國大),並于1952年任非國大全國副主席,組織“蔑視不公正法令運動”與罷工運動,抗議和抵制白人種族主義者成立的“南非共和國”。而後轉入地下武裝鬥爭,被任命為非國大領導的軍事組織“民族之矛”的總司令。1962年8月被捕入獄,在獄中長達27年。曼德拉于1990年出獄,1994年當選為南非總統。

        1998年3月,曼德拉陪同當時任職美國總統的克林頓,前往羅本島參觀過去的監獄。克林頓問曼德拉:“你真的不恨那些曾經囚禁你的人嗎?”“當然,我恨過,恨了好多年。他們奪走了我人生最好的時光,他們在我的身體與精神上虐待我。我不能參與我孩子們的成長,沒錯,我是恨他們。”

        曼德拉停頓片刻,接著回憶道,“但是有一天,當我在(監獄的)采石場工作,在做鑿石苦工的時候,我恍然大悟:他們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但他們奪不走我的意志與心靈,除非我自己拱手讓出,他們不能得逞!我決定,不讓他們奪走我的意志與心靈。”

        27年的牢獄生活帶給曼德拉身心嚴重的傷害,但是在走出監獄的那一刻,身?基督徒的曼德拉,決定活出信仰,不要讓心中的怒火來控制他,不向過去傷害他、逼迫他的人報複。“當我怒氣上升,我對自己說:‘他們已經囚禁我27年,如果繼續恨他們,我就仍在囚禁之中。’我對自己說,‘我想要自由。’

        出獄之後的曼德拉,帶領全南非,饒恕過去種族隔離帶來的傷害。他呼籲黑人“把長矛扔進大海”,克制複仇的欲望。 1994年在他的總統就職儀式上,曼德拉邀請曾經看守他的三位前獄方人員出席典禮。

        獄警格理高常常回想起自己對曼德拉的種種虐待,那是在荒蠻的羅本島上,到處是海豹、毒蛇和其他的危險動物,曼德拉被關在鐵皮屋裏,白天要去開山采石,有時還要下到冰冷的海水裏撈海帶,夜晚則被限制一切自有。格理高和兩位同事經常侮辱他,動不動就用鐵鍬毆打他,還故意在他飯碗裏潑泔水,逼他吃下去,收到曼德拉親自簽署的就職典禮邀請函,他知道自己遭報應的日子就要到了,曼德拉一定會在就職典禮將他羞辱一番,然後關進大牢。其他兩位獄警也惶恐的等待著末日來臨。

        就職典禮開始,年邁的曼德拉起身歡迎客人,“能夠接待這為多尊貴的客人,我深感榮幸。可是讓我更高興的是,當年陪伴我在羅本島度過艱難歲月的三位獄警也來到了現場。”隨即他與他們三人逐一擁抱。“我年輕時性子急,脾氣爆,在獄中正是在他們三位的幫助下,我逐漸學會了控制情緒。”曼德拉這番出人意料的話,讓3位虐待了他27年的獄警無地自容。

        廢除種族隔離後的新政權,曼德拉讓專家跌破眼鏡:沒有報複的政治手段,而是向過去曾經壓迫黑人的白人群體,表達饒恕的信息。南非民主化之後,曼德拉組織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任命圖圖主教為委員會的主席,揭開霸淩之下的曆史面紗,面對錯誤,尋求和解,全民療傷。

        原文首發於境界Territory電子雜誌(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