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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日本”的日本人 ——“七•七”事變中的矢內原忠雄


以鄰為鏡,既可發現被遮蔽的另一個日本,也令你我自省:我們與鄰人的關系,僅次於我們與家人的關系,暴露出內心的真實。我們需要認清真實的自己並與自己和解,與同胞和解,同居神州的各族群之間和解、與鄰邦和解,惟此一途,能讓未來的孩子在夢中微笑。

文/王敏俐

[編者按]

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橋頭的石獅子上,彈痕尚在。

在歷史與現實最深的的糾結處,在我們記憶與情感最痛的點上,在主流媒體所關注的喧囂背後,看見一群傑出的日本基督徒以自己的生命與思想為亮光,映照人性的深淵,彰顯真正的公義,昭示愛的可能。

矢內原忠雄語錄:

@“國家理想的目標應是正義,也就是保護弱者的權利免受強者的侵害壓迫。國家違反正義的時候,國民一定會揚起批判的聲音。”

@“愛國之心不可插入我欲,汲汲營營於壓倒他國來擴張自己利益的國家主義,只是將個人的利己心擴張到國家而已。”

@“不論自己、社會、本國國民、外國國民,對於舉凡所有的不正義,只要正確的認識、不懼怕、去責難其罪行、督促其悔改、建立神的公道正義,就是真誠的愛。”

二戰猶太集中營中的幸存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利·維瑟爾,曾在少年時經歷歐洲法西斯主義迫害,成為一生不可磨滅的傷痛印記,他的一段話至今廣為流傳:“愛的反面不是憎恨,而是冷漠;藝術的反面不是醜陋,而是冷漠;誠實的反面不是信口雌黃,而是冷漠;生命的反面不是死亡,而是冷漠。”

維瑟爾的這一段話揭示了人性最深處的黑暗與軟弱,也指出二戰期間法西斯主義在歐亞蔓延開來最根本的原因:當我們單單關注自身的生存、利益與擴張,當我們在必須伸張正義之時選擇沈默、在堅持真理之時選擇妥協,是我們的冷漠造就了人間的煉獄,也是我們的冷漠,造就了人生的淚水與苦難。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發生,當日本舉國被戰爭機器攪進狂熱的漩渦中的時候,卻有一位日本教授憑著信仰的力量,走出狹隘的民族利益與人性的黑暗軟弱,登高振臂,以先知般的姿態嚴厲地譴責日本違反正義的侵略行徑,“為了實現日本的理想,請首先把這個國家埋葬掉”!

1945年日本戰敗後,他成為日本民主化後,東京大學的首任校長,他就是矢內原忠雄。

最黑暗時代里的先知

先知的聲音總是孤獨的,先知的身影總是寂寞的。在日本的東亞侵略史當中,確實有過一個真風骨的先知,只身反抗時代謬誤的潮流。

1937年,當日軍藉機發動盧溝橋事變之時,日本東京大學經濟部教授矢內原忠雄,置個人安危與前途於度外,公然反對日本出兵攻打中國,並呼籲執政者悔改。他“以骨頭做筆,以血汗做墨水”,在《中央公論》上發表評論《國家的理想》,根據《聖經·箴言》“公義使邦國高舉,罪惡是人民的羞辱”發聲疾呼,“國家理想的目標應是正義,也就是保護弱者的權利免受強者的侵害壓迫。國家違反正義的時候,國民一定會揚起批判的聲音。”

當《國家的理想》於1937年9月發表時,馬上收到相關單位刪除的命令。矢內原回憶道:“十月下旬,東大經濟部部長指著我的論文《國家的理想》,並開始討論執筆者是否擁有成為大學教授的資格”、“現在這些軍國主義者開始對付大學內部的異議教授…”。

因為這篇文章,矢內原被迫辭去東京大學教職。就在同年12月南京大屠殺發生之時,矢內原在辭別東大教職的演講中長歌當哭:“今天,在虛偽的世道里,我們如此熱愛的日本國的理想被埋葬。我欲怒不能,欲哭不行。如果諸位明白了我的講話內容,為了實現日本的理想,請首先把這個國家埋葬掉!”

矢內原忠雄,被尊稱為“人格者”(日文:人格高尚之意),生於1893年。青年時代的滿州之旅決定了他一生研究與抗爭的基調,立志成為專攻殖民政策的經濟學者,批評日本殖民政策,並為基督信仰與大學教育鞠躬盡瘁。

當時19歲的矢內原記錄下旅行中的沈思與感觸:“當我在滿州看到被勞役的中國人,無法不為那些征服者、以及被征服者感到悲哀。我們不需要不義之財,我確實地感受到需要人道的殖民政策。”

“比起利欲,日本應該更重視真理,以愛和正義對待鄰國…”

“愛國之心不可插入我欲,汲汲營營於壓倒他國來擴張自己利益的國家主義,只是將個人的利己心擴張到國家而已。”

在惡欲與野心中逆流而行,所需要的不只是道德勇氣,更重要的是來自信仰與真理的永恒之光。高中時代的矢內原,渴望擁有一個“確實的人生”,卻認識到“自己的無力、渺小、軟弱、醜惡。對於愛的不足、理想與實際自身的差距、罪的意識”,並深感痛苦。

在長輩的引導下,他成為基督徒。而後在大學生涯中,讀到《聖經·以賽亞書》36-39章,他深切體認到,因著以賽亞這位先知,竟得以拯救以色列免於滅國之災。以賽亞先知的呼聲,成為矢內原學術生涯的榜樣,在最黑暗的時代,他向日本發出先知的吶喊。

矢內原曾說,“理想雖然是無形的,卻不是無力的。現實雖然可以歪曲理想,卻不能消滅理想。” 當矢內原因為堅持反軍國主義受當局壓迫,向東大提出辭呈離開教席之後,困頓貧乏中,繼續在自己創辦的《嘉信》雜志宣揚和平與基督信仰,其無畏的道德勇氣被視為“日本的良心”之一。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他立即被邀回東京大學任教,之後擔任東京大學校長。然而,不論在何種境遇,矢內原堅持先知的使命,一生為傳揚真理而發聲。

如何對抗平庸之惡?

在黑暗的世代中,堅持靠公義而行、憑真理發言,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然而,當我們在時代的錯謬中選擇沈默與冷漠,所需要付出的,其實是更沈痛的血淚與更昂貴代價。

二戰結束後,納粹頭號戰犯,也是在猶太人大屠殺中執行“最終方案”的主要負責者阿道夫•艾希曼1961年於耶路撒冷受審,被以人道罪名等十五條罪名起訴,1962年處以絞刑。

在整個審判過程中,猶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漢娜·阿倫特以《紐約客》特約撰稿人的身份,現場報道了這場審判,並於1963年出版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關於平庸的惡的報道》。

漢娜•阿倫特如此描述審判席上的頭號戰犯:欠下三百萬條人命的艾希曼,看起來是個“不骯臟具有良心的男子”、“不陰險,也不兇橫”,彬彬有禮地坐在審判席上,並不像一個劊子手。艾克曼為自己辯護時,一再重申“自己是齒輪系統中的一環,只是起了傳動的作用罷了”。作為德國公民,他相信自己所做的都是當時國家法律所允許的;作為軍人,他只是在服從和執行上級的命令;他的錯誤在於,他不知道納粹的法律是錯誤的。

漢娜·阿倫特就此提出了“平庸之惡”的概念。她認為艾希曼的行為方式,是現代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平庸之惡”:我們不思考,不思考人,不思考社會。相較於“極端的惡”,艾希曼的惡是平庸的,且你我都可能成為其中的共犯。當我們在體制的運轉中缺乏獨立的思考與批判精神,很容易在服從與默認中,成為錯誤體制的執行者和實踐者,進而鑄成歷史上不可抹滅的大錯。

不可否認,在國家至上的極權主義陰影下,是無數德國人的冷漠,造就了希特勒的德國夢,是無數日本人的沈默,造就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擴張。

“不論自己、社會、本國國民、外國國民,對於舉凡所有的不正義,只要正確的認識、不懼怕、去責難其罪行、督促其悔改、建立神的公道正義,就是真誠的愛。”面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嗜血,矢內原忠雄不計代價挺身而出,他的勇氣根植於上帝的公義,他誠實的內省與懺悔來自基督信仰的真理。

“愛的反面不是憎恨,而是冷漠;藝術的反面不是醜陋,而是冷漠;誠實的反面不是信口雌黃,而是冷漠;生命的反面不是死亡,而是冷漠。”冷漠,是因為我們遠離了愛與公義的源頭;在荒涼的世代,油蒙了心、耳朵發沈。

“七·七”盧溝橋事變紀念日,作為被侵略的受害者,中國人在憤怒與哭泣之後,已經是時候做更深的省思:倘若在當年,我們是日本的國民,我們會選擇抵制國家的法西斯侵略政策,還是沈默坐享其成?倘若在今日,我們是日本的政治領袖,我們會選擇勇敢承擔歷史的責任,還是佯裝無辜推搪卸責?在訴控過往歷史傷害的同時,我們自己在家庭、工作與生活中,是否也在以同樣的冷漠盲從,以他人的痛苦為代價,來滿足我們的利益與心中無限膨脹的欲望?

原文首發於《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