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狼人”的眼中,或者我恨我的工作、努力奮鬥想早日擺脫它;或者我愛我的工作甚至崇拜我的工作,以至於不上班就不知如何度日。這兩種“狼人”都同樣努力工作,但勤勞卻變質成貪婪,古老的美德變成咒詛,令工作狂們夜夜對月哀號難眠。在一年多的失業經歷中,上帝使我正視內心狼一般的好強爭勝與追逐虛榮,讓我真正明白,在連我都最看不起自己的時候,上帝依然是非常非常的看重我、愛我。
文/王敏俐
2013年,媒體稱其為“最難就業年”。最難的另一面就是商機,導演陳可辛的創業勵志新片《中國合夥人》描述1980年代的年輕學子畢業後面臨就業、留學、創業的掙紮與苦澀,上個月首映,票房過億。
“究竟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們?”這句出自羅大佑作曲的《一樣的月光》中的歌詞,曾被70後迷戀、懷舊過,而今被一個60後導演用在電影里,引來網絡上正面臨遠比當年就業形勢更殘酷的90後們的紛紛轉發。
而80後的身影,我們可以在李軍虎執導的紀錄片《父親》中清晰地看到——身為80後的韓勝利,生在農村,帶著父親以及全村人的希望考上大學。“孩子,不能再回田里種地,要做出一個有知識的樣子來”,年近50歲的陜西農民韓培印,為湊錢供孩子到西安讀大學,賣掉了家里值錢的東西才湊足3000元,和兒子一起來到西安,當農民工打零工給兒子掙生活費。但是當兒子大學畢業,父子卻吃驚地發現,兒子大學畢業一職難求,找到了工作,工資根本無法還掉讀大學所欠的債,不但如此,兒子的收入還比不上作農民工的老韓。
同樣的故事,是否一代一代的輪回上演?面對在現實中夾縫求生的年輕人,知名房地產商任志強在微博上評論:“不滿意這個社會就去改變它,認輸了就去改變自己!”
追夢的狼
為創業勵志大片做背景的,是今夏全國699萬高校畢業生邁出校門,相較於十年前北京地區高校畢業生89.68%的就業率,今年的簽約率為33.6%。許多農村聚集到大城市來尋夢的年輕人,遇上結構性待業潮。據報導,北京一戶130平方米的公寓竟容納了40人共同居住,“全部都是高學歷、高素質的大學畢業生,以應屆生為主”。
在這些統計數字的背後,是一個個應屆畢業學子不能被化約的故事,電影里的經典對白,頗具喜劇效果,卻象砸在90後淚腺上的笑點。
殘酷的競爭進一步惡化了職場生態。為了生存,年輕一代走出清新的校園,為了得到一份工作,不惜拼爹走後門送禮坐大腿,讓自己先占穩地盤,進入職場後,繼續權力鬥爭打小報告挖墻角,擠掉其余競爭者。
從華為、阿里巴巴到百度,許多企業都曾鼓勵員工追求狼文化。2012年底,百度CEO李彥宏一封題為“改變,從你我開始”的內部郵件被媒體曝光,郵件中鼓勵員工在職場中激發狼性潛能。企業對狼文化的追求,體現在要求員工有高度的危機感、敏銳性洞察力、激烈的進取心、全力以赴等。表面看貌似積極的正能量,其實“狼文化”的本質,是對員工無情壓榨、殘酷剝削、壓制,沒有愛心,不講誠信,欺騙,鼓勵員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問代價。地溝油與毒奶粉,即是狼文化的社會效應的極致表現。
香港科技大學教授陳建華曾在演講中說:“新世紀以來,以狼作為文化符號的圖書、音像制品被廣泛追捧。過去印象中被認為狡猾、陰險、殘忍的狼,如今得到人們的崇拜……這是人們在弱肉強食的競爭環境中,希望用動物身上的攻擊性來武裝自己。”
當企業乃至整個社會,有形無形之中都在鼓勵員工成為殘忍的掠奪者,鼓勵人把彼此視為使自己達到成功的利用工具,諸多企業爆出員工過勞死與連環自殺,則是必然之果。而這,竟然就是我們為一代年輕學子所預備的追夢平台。由是觀之,中國夢,何等可哀。
幸福的狼?
面對惡劣職場文化,我們只有變成狼才有幸福嗎?作家曼德的觀點也許是一個提醒:“動物沒有失業問題,只有人存在失業,為什麽動物沒有失業,因為每個動物生下來都有自己的天職,蜜蜂生下來就知道采蜜,蜘蛛生下來就知道織網,人為什麽要失業呢?就是因為人不知道自己的天職。他不知道自己的天職就出現失業問題,如果知道用什麽方法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就知道自己的天職,不會失業!”
曼德反對狼文化,認為企業家和員工自己首先要樹立起各自對工作的尊重感。在一個利益至上、功利盛行的文化里,所欠缺的恰恰是對不同的人乃至不同的職業的尊重。
年輕人在擇業時最容易犯下的嚴重錯誤就是以為世界是為了發揮我的才能、實現自我價值而存在的。這樣的觀點在本質上必然通向腐敗——即,認為世界是為我存在的,我取我得。抱著這樣的世界觀,即使畢業求職時還不是狼,也將迅速走在成為狼的路上。
在“狼人”的眼中,或者我恨我的工作、努力奮鬥想早日擺脫它;或者我愛我的工作甚至崇拜我的工作,以至於不上班就不知如何度日,即使人在家中也視家人如無物。上述兩種情形下,或許“狼人”們都同樣努力工作,但勤勞卻變質成貪婪,古老的美德變成咒詛,令人夜夜對月哀號難眠。
這種錯誤也容易導致失望。在一個狼性流行的墮落世界里,才華與恩賜很可能無法在有限的生命中得到滿足。如果我們足夠清醒,就該承認找到與我們的才華和興趣完全相符的工作並非一項權利,而是十足的幸運和祝福。
人在職場,當然要聰明、有諸般智慧。對此,愛爾蘭著名隨筆作家斯蒂爾(Richard Steele)曾寫道:“審慎是除去了卑鄙和不義的狡猾,狡猾是被卑鄙和不義所玷污的智慧。現代社會有太多的人錯把狡猾當聰明,錯把小聰明當大智慧。”
這個世界最令人心酸的笑話就是:人們以為自己是猴子變的,卻又爭著把自己變成狼。其實,狼完全可能是幸福的,如果它活在森林里。問題是“狼人”如何能幸福?如果“狼人”不卑鄙而審慎,不狡猾而聰明,不小聰明而有大智慧,那麽,他就重新成為人,才有可能幸福。
被呼召的工作
從工作通往幸福,首先要經過一站:意義。工作無法賦予自身意義,任何一種事物都無法自行賦予意義,錘子的意義是釘子證明的,醫生的意義是病人昭示的,人的意義是創造主所啟示的。
學生時代,筆者曾在德國國會里有過兩段實習的經驗。在實習的過程中,因為德語不是自己的母語,常常要花比其他同事更多的時間來完成公文、閱讀資料,花更大的努力才能得到上司的讚賞,也難打入同事間的笑話與閒談,在一群德國同事中,常有格格不入的孤單之感。那個時候,唯一可以帶給我力量與安慰的,是來到上帝面前禱告的時刻,職場的挫折中,上帝磨去我的敏感、調整我自卑的心態、也擦乾我的淚水,給我信心與膽量,與同事和上司分享我的信仰。
畢業之後,因著先生工作的緣故,搬到荷蘭。不識荷蘭語的我,無法在荷蘭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投了無數的簡歷都石沈大海,有長達一年多的時間,經歷失業的挫敗。每當有人問起我的職業時,那成為我最難啟齒的答案,每一次回答,都感覺是一種羞辱,一種自我否定。在這段時期,上帝使我正視內心的狼一般的好強爭勝與追逐虛榮,讓我真正明白,在連我都最看不起自己的時候,上帝依然是非常非常的看重我、愛我。
然而上帝有最好的時間表。在等待之後,我進入一個國際的非營利組織,過去在國會實習的經驗,使我懂得如何在工作中融入西方人的思維、價值觀與生活習慣;過去一年多失業的沈澱,使我在職場中不再像一只炫耀而有侵略企圖心的狼,而是有一個更溫柔開放的生命,去和不同國家的同事一起共事,那是我生命中極為美好的時光。我想,上帝並非最好的職業中介,卻通過不同的經歷雕琢我、預備我。
美國著名基督徒思想家葛尼斯在《一生的呼召》中說,將自己最擅長的能力與鄰舍的需要和上帝的榮耀連接起來,就能幫助我們找到自己一生的天職。這份天職與青年畢業之初甚為憂愁、急於尋找用來謀生的工作大有不同,因為“呼召不只是成為我們所應有的樣式,做我們該做的工作,呼召也要我們成為雖然我們還不是,但蒙上帝呼召要成為的樣式。”
沒有超越的眼光,從事天使的工作也會成為對你我靈魂的折磨。只有從這個意義上,在嚴峻的就業形勢下接受一份並不理想的工作並非壞事,因為我們知道,那只是我們尋求呼召的起步,對於尋找來說,每一個在人看來似乎錯誤的選擇,都與正確擁有同等的價值,凡事都對生命的成長與豐盛有益。
原文首發《境界》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