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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而不傷的恩典敘事——齊邦媛與巨流河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專欄2024.11.04

告別不了的國族記憶

2024年華人文學界一件標的性的事件,是作家齊邦媛老師息了地上的勞苦,完成了她人生歲月的巨河之旅。我們告別了她,卻告別不了那一代的國族記憶。

齊老師出生在中國東北,親身經歷抗日戰爭、國共內戰與國民黨遷台整個大時代顛沛流離。她在戰亂中的武漢求學,二戰後輾轉來台,畢生奉獻文學、教學,年過8旬才坐下來寫自己的回憶錄。

85歲時,齊老師出版回憶史詩《巨流河》,戰役中的倖存,形塑了她一生堅毅的型格:少女時期與張大飛的愛情故事,成為她面對後來波瀾人生的養分;婚後的工作隨著任職於鐵路局的丈夫羅裕昌搬遷移轉,在不同角色職分的變換與生活的流轉,卻從未失去自我。

《巨流河》寫的,雖然是20世紀華人顛沛流離的戰亂史,也記錄了在烽火之中,與齊老師相遇的每一張熾熱的臉孔與鮮活的靈魂。宏大敘事的客觀歷史與個人生命的內在歷史交織:外在的客體記事是編年史裡一年一年刻度的年輪,是一串串的數字與統計;內在意識所承載的歷史,卻是人與歷史洪流之間的抗衡。

內在心靈與主流世俗一次次的對話與角力,順服妥協有時,反抗掙紮有時。它們彼此互相牽引交織,形塑了我們生命深處的記憶。正如耶魯大學教授沃弗在《記憶的力量》中貫穿的一個重要的核心資訊:我們對自己的定位與認同,常常是取決於我們如何詮釋與理解我們的記憶,以及我們如何把自己對記憶的重新定義放在我們面向未來的盼望裡。

啟示的意義

事實上,在兩岸的歷史文學創作之中,對日抗戰之顛沛流離、國共內戰之彼此內耗,以及國民黨遷台之後,兩岸各自後續的腥風血雨為素材而創作的報導文學、傷痕文學等,並不在少數。作為讀者,我們感謝這些創作忠實呈現出來的,那種對於記憶的敘事與歷史烙印的詮釋,那深刻而真實的,對於大時代無法掩蓋的餘怨與悵惘。

然而,齊老師撰述的《巨流河》,其獨到之處,卻是一份面對歷史洪流哀而不傷的高貴與尊嚴。

齊老師在武漢就學期間,受計志文牧師的呼召信主;早逝的靈魂摯交張大飛親贈的聖經,則一直陪伴在她的身旁,成為她面對人生悲歡離合的生命之糧。一個基督徒面對自己的故事時,可以忠於歷史的跌宕,卻仍舊在人性黑暗之處仰望的星空——在巨流河之中,齊老師筆下一次次地紀錄,上帝的話語如何地陪她走過悲歡歲月。

就神學意涵而言,基督教的苦難記憶,是一段連結過往與未來的橋樑。它不只是一個人面對歷史的獨白,而是陪伴帶領不同世代面對苦難的一張索引,一份共鳴。用德國天主教神學家默茨的說法,苦難的記憶:

“企圖讓一個人獨有的未來,成為世上受苦、絕望、被壓迫、受傷害和毫無價值的人可以預見的末來……

“這段苦難的記憶不會冷漠地聽任其指引的政治生活,參與種種社會利益和權勢的競逐。這段苦難的記憶將一種新的道德想像帶入政治生活,對他人苦難萌生新的眼光,這樣的眼光理當要成熟蛻變成一種寬宏大量、不計得失的偏護,引導人為弱者和無人為其發聲者挺身而出”。(註1)

當客觀的外表歷史與內化在心的意識與記憶碰撞,我們如何正確而公義地篩選記憶,使得過往,成為走向盼望而不是苦毒的一座橋樑?上帝的同在與祂話語的啟示,如何內化成為我們生命的力量與安慰?

也許正如尼布爾在他的著作《啟示的意義》所論述的,為了理解當前的處境,我們所需要的是一張地圖,來描繪我們正旅行在其中的,那片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的領土;我們需要牢牢記住自己從哪裡來,以及我們要往哪裡去。

在啟示的光照下,基督徒看見了世俗架構之外,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性,是那位在歷史場合中顯示自己為生命與死亡之主的人的可能性,一個新自我或新社群重生的可能性,一個重生的餘民的可能性。在這段歷史中,我們試圖理解的不是歷史的過往如何在現在的當下重演,上帝話語的啟示就像這樣一張地圖,用來幫助我們定位現在,導航未來。(註2)

註:

1. Johann Baptist Metz, Faith in History and Society: Toward a Practical Fundamental Theology, trans. David Smith (New York: Seabury, 1980), 117-18.

2. H. Richard Niebuhr, The Meaning of Revelation (New York: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1960), 80-96.

參考書籍:沃弗(Miroslav Volf),《記憶的力量:在錯誤世界邁向盼望》(The End of Memory–Remembering Rightly in a Violent World),吳震環譯(新北:校園,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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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自學的生活,曠野的操練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19.8.19

盡力與交託

養育孩子時,我常常回溯自己的童年,這讓我更加珍惜作為一個母親的寶貴機會。因為作孩子時,我們只能在一種懵懂中被動地成長,但是在我孩子的童年裡,主卻容許我擁有選擇的權利,可以選擇與孩子一起,編織一個童年,神實在是以厚恩恩待了我。

去年這個時候,我開始嘗試“在家自學”(在家教育),和我的兩個小孩一起探索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一年過去了,我深深感覺到,自學生活與其說是母親在訓練孩子,倒不如說是一個上帝不斷訓練母親的過程。我願盡力以神所賜的智慧與權柄,來帶領與管教我的孩子,但是,我不能操控我的小孩,他們的一生在神的手裡。哪些地方該盡力,哪些地方該交託給神,這是我一直在學習與掙扎的功課之一,也許這也是一生之久的功課。

美國神學家尼布爾的“寧靜禱告文”,在二次大戰時期安慰了許多戰亂中不安的心靈,我認為,這一篇禱文,也是為著每一個在養育孩子過程中經歷掙扎與挑戰的母親所寫。

神啊,求你賜給我智慧,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情;

賜給我勇氣,去做我能改變的事情;

賜給我智慧,去分辨兩者的不同。

不為明天憂慮,享受每一個時刻,把苦難視為通往和平的必經之路,

效法耶穌樣,照著他所行的,

看清這個罪惡世界的本相,而不是以自己的角度看世界,

只要我降服在神的旨意下,

相信神必使萬物變為美好,好讓我今世可以快樂的生活,

當永世與你再一起時,也享有極大的喜樂。阿們!

如同作家盧雲所觀察,“我們的社會不是一個散發出基督之愛的群體,而是一個由種種控制與操弄所交織成的危險網絡,稍不留神便會深陷其中,失去靈魂。”(註1)不管是身處職場,或者是每日在家養育孩子,我們常會因為恐懼未知與害怕失敗,而迫使、驅動自己去成為一個行事積極、有果效、能夠掌控全局的人。但當我們用盡一己之力,卻又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或者在奮力前行的過程中,傷害了我們身邊的人。

孤獨的曠野之路

陪孩子在家自學,於我來說,似乎正在走的是一條相當孤獨的曠野之路。當許多靈修神學家強調靈修中的獨處與不被打擾時,一個全職媽媽所操練的,卻是一種不斷被打擾的靈修。人們都不喜歡被打擾,當我們專注於某件事時,不斷地被支離破碎的瑣事所打斷,實在容易使人焦急煩亂。家庭是操練我的曠野,在這個曠野,我必須靠著神的恩典隨時提醒自己,我的時間並非掌握在我的手中;在每一個打擾來臨時,我被迫來到神的面前,承認我無法掌控,承認生命非由我掌權,承認在這個失序的世界裡,只有主能為我重新建立生命的秩序。

在家教育孩子的過程之中雖充滿著與孩子共同探索的喜樂,但也充滿著自我懷疑的試探與試煉:我真的能夠教好孩子們嗎?我暴躁的性格會不會傷害他們?如果我沒把他們教好,不就毀了他們嗎?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應該投入在其他更有意義、更適合我去做的事呢?我會不會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孩子們的表現與成就上?我如果失敗了,應該怎麼辦?……

每當陷入這樣的焦慮之中,耶穌在曠野中經歷的試探與得勝,便再一次給我重新面對的勇氣。當撒但挑戰耶穌,是否可以使石頭變為麵包時,耶穌的回答提醒我,許多眼前看得見的成效,不是最關乎我們生命所需的因素,重點並非是否可以使石頭變為麵包,而是唯有神的話語,才是我們的生命得以延續、滋養、豐盛的唯一泉源。

當我迷失於過度強調孩子的外在表現時,一位在家教育媽媽(她的孩子們已經都進入大學),以過來人的身份溫柔提醒我,對孩子們而言,在家自學最重要的是,陪伴他們更深地認識神的話語,這是他們一生的道路中,最迫切需要的。

當撒但以一切榮華權柄誘惑耶穌時,耶穌卻提醒我,生命的力度,並非在於我們是否能夠以外在的權柄掌握我們的人生,以使生活中的一切按著我們的心中的喜好與慾望來成就;生命的力度在於,我們的生命是由誰來掌控,是由軟弱有限、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自己來掌控,還是由那位坐在寶座上,滿有恩慈的主在掌管?身為一個自學媽媽,我所要做的,不是讓孩子的性情喜好、學習進度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而是在每一個神所賜下的破碎與挑戰中,學習與我的孩子同行,陪他們一起聆聽聖靈的聲音,一起降服在神的主權在,隱藏在祂的庇護裡。

當撒但要耶穌從殿頂跳下,在眾人面前展現出神子與眾不同的身分之時,耶穌拒絕撒但所設立的時間表,祂定意降服在神的計畫之中,神子的身分並非是在華麗表演中的一種炫耀,神子的身分是在卑微的服事中、代贖的十架上、復活後的空墳墓中,是真實活潑的一種生命宣告。

當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就此埋沒在家庭裡,或許一生終無所成;當我陷入害怕失敗、恐懼侵襲之時;當我羨慕其他人在舞台上的光芒時——恩主提醒我,當專注於當下,每日安靜完成神所量給我的,降服於神所引領的曠野之路。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可以吸引世人目光的舞台,我需要的,是以真實的生活處境與操練,來滋潤、餵養孩子們的屬靈生命。

享受喜樂的果子

傅士德在他的著作《靈命操練禮讚》中提到:“要定意思念生命中的美好事物,這需要堅定的意志,因此歡慶是靈命操練。歡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而是刻意選擇某一種思考/生活方式的結果。我們做了選擇,基督的醫治和救贖會進入我們的生命及人際關係深處,其必然的結果,就是喜樂。”(註2)

進入曠野,我意外地發現,聖靈也正邀請我們去享受喜樂的果子。“真正的歡慶和快樂主義相反。快樂主義是無止境地追求個人的享樂,永遠符合‘報酬遞減率’,昨天讓我們快樂的東西,今天就對我們沒有意義了。我們喜樂的能力就越來越低。歡慶不是這樣,我們歡慶時,是在操練一些屬靈能力,使我們能在神最簡單的恩賜中看到、感覺到神的美善。我們會變得有能力為昨天沒注意到的事感到高興;我們喜樂的能力會日漸增加。”(註3)

在家庭的曠野中,我重新認識神,也重新認識我自己。每當在安靜的夜裡,看著熟睡中的孩子,他們身上的線條是那麼的自然美好,從每一個角度去探索,都會令人讚歎,他們是神的傑作。於是我也體會到,神也正透過我在看孩子的雙眼與情懷;進而感覺到祂看著我的恩眸與情懷。孩子沉睡之時,肌肉不再與世界角力,柔美而飽滿的線條中,有種獨特的美。於是我相信,我生命裡的獨特線條,就連淚水滾過臉頰的弧線,也是恩主精準的設計。它的美,真實而且無可挑惕。

總之,這一條曠野之路,有試煉、有掙扎、有失敗、更有神無盡的憐憫與恩典。

註:

1、盧雲,《喧囂中的寧靜》,校園書坊出版,2019,第29頁。

2、傅士得,《靈命操練禮讚》,基道出版社,2017,第211頁。

3、約翰・歐特堡,《十個改變生命的屬靈操練》,道聲出版社,2006,第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