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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cation 在家自學 女性心靈關顧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父母們,卸下“都挺好”的堅硬外殼吧!在家教育媽媽的感悟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19.4.15

近日小說家阿耐的作品《都挺好》被搬上銀幕,以影視呈現於觀眾面前。這部戲劇以許多的篇幅來探討原生家庭,描述了一個過度強勢的母親、相對軟弱的父親在重男親女的文化中,如何對子女的性格、未來人生與進入婚姻之後的再生家庭等等,銘刻下不可磨滅的影響。在原著小說的結局中,主要人物蘇明玉默默地接受了原生家庭與生命的現狀。小說寫道:“亲情是捡不回来了,大家淡淡如水地交往吧,她不寄予厚望,也不恨之入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和石天冬幸福就行了。”

作家龍應台曾經在她的著作《目送》中如此說道:“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着,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在某種意義上,龍女士的敘述也許道出了父母看著子女一步步長大獨立的寂寞感。

但是,從更深的生命本質上來看,其實父母對子女生命所形塑的影響力,從來不曾遠離:我們在原生家庭中曾經被深愛過的痕跡,或是被冷漠忽視過的傷害;我們在原生家庭中因著父母的鼓勵與陪伴,被一步步建造起來安全感,或是在言語、肢體暴力中所累積下來的自我憎惡……父母在我們生命中的烙印,並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漸漸褪去,反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走入了我們的靈魂之中,牽動著我們的喜怒哀樂。

“一切都挺好”,常常是掛在我們嘴邊的一句話,因我們不知道該如與人分享心靈最真實的景況。“都挺好”也常常成為我們在面對脆弱自我時的一道防衛。我們對原生家庭總是夾雜著愛與無奈、溫情與痛楚的矛盾情感。家對有些人來說,是一個溫暖的歸宿,讓他們找到自己的定位;對有些人卻常常成為了一個永無止盡的黑洞,時不時在暗夜中消耗著他們的情緒、心思、甚至是體力與財力。

帶著從原生家庭而來的愛與重擔成長起來的我,如今也成為了母親。我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也深深牽動著我孩子的未來,我有時會問自己,作為孩子們的“原生家庭”,我帶給孩子的,將會是祝福還是咒詛?

我並非出生自基督教家庭,所以對於如何按著神的心意來帶領我的孩子,常常感覺瞎子摸象,找不到拿捏育兒之道的方寸感。但是當我開始進入與孩子一起在家自學的旅程之後,神彷彿也為我開啟了一扇門:我看見許多敬虔愛主的父母,如何在溫柔與堅定之中,以聖經原則為真理,引導孩子的情感與意志,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合宜地向孩子敞開、坦承生命的軟弱,坦承自己與孩子一樣是需要主恩饒恕的罪人,從而得以一個家為單位,與主同行、同蒙主恩。

在我所參加的自學團體中,有一個情緒較為敏感易怒,言語發展比同齡孩子稍微慢一點的孩子——Max。像Max這樣的孩子,可能在多數人的眼中,容易被貼上不討喜、易惹麻煩的標籤。但是在自學團體中,我看到這裡的父母們給Max的恩典與積極的鼓勵。當Max從衝動的情緒中安靜下來時,會有人堅定地對他說:“我看到你在學習控制你的情緒,你做的很好。”當Max情緒失控時(這顯然更為平常),我看到的是他母親的堅定與溫柔。

在自學團體與自學家庭中觀察與學習到的親職角色,給我許許多多的衝擊,讓我得以用新的眼光來思考原生家庭的議題。的確,原生家庭不需要完美無暇,需要的是夫妻之間、兩代之間有活潑而真實的關係,來一起面對人性的軟弱,彼此認罪、互相代求。當一個原生家庭願意打破自我防衛的高牆,在神面前、在最親密的愛人與子女面前,卸下“一切都挺好”武裝的面具時,我們才有可能一起來到神的面前,承認我們的無能為力,且仰望祂的醫治與恩典。

作為一個自學媽媽,我無法在孩子面前佯裝我生命“一切都挺好”,我的軟弱與失敗24小時地呈現在孩子們的面前。因此,我如何面對自己的軟弱與失敗,將深深地影響我孩子的靈性與他們未來的生命。這樣的看見,使我不得不更深地檢視自己的人生,與過往原生家庭在我生命中的烙印。

每當聖靈提醒我過往人生中所犯的罪與失敗,我知道是耶穌提醒我要回到過去的那個片刻,邀請耶穌的赦免與潔淨,讓生命中曾是敗筆的片刻,一個個轉換為神恩典與醫治的現場。當我把每一個在原生家庭中失落的人生片刻帶到主面前,才看見主的恩手一直都在,以馬內利的神在我原生家庭的斷垣殘壁中,依然不棄守,等候我以禱告與祂同工。

許多自學過來的家長都提醒我,在自學的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與孩子一起靈修讀經的時間。其實不管我們是否選擇在家自學,我們都可以在每一天分別出半個小時,與我們的孩子一起親近神。世世代代原生家庭的傷害與咒詛,許多時候是由於有罪有限的父母對自己與孩子有錯誤的期待,使孩子終身背負著無法滿足父母期待的重擔、挫折與傷害。但在一個有主同在的原生家庭裡,父母卻可以在神的恩典中,以神的話語提醒我們的孩子,上帝如何看他、愛他、與他同行,幫助我們的孩子了解自己在神國度中的角色與託付。

寫到最後,以我最近與孩子一起靈修的小故事來結尾。我是一個伶牙利嘴的人,以致於我容易使我的家人因我所說的話而受傷。最近我發現,我的老大也開始複製我的說話方式,來對待比他小3歲的弟弟。在禱告之中,我找到了一個機會,以箴言來和孩子討論言語的影響力。“良言如同蜂房,使心覺甘甜,使骨得醫治。”(《箴》16:24)在神的話中,我自己被提醒,我也提醒我的孩子,許多時候,我們的一句話可以使人得安慰,也可以使人感到被拒絕,因為聖經說,我們所說出來的話語是帶著影響力的,因此我們說的話應要用來建造別人、討神喜悅。

兒子聽我說完,若有所思。我看著他的雙眼,我為此感謝神,因為我有一個機會可以為著我曾說過的傷害言語,在神與兒子面前認罪;也有一個機會可以與我的孩子一起學習以愛的語言來發揮生命的影響力。我向主祈求,願我的生命可以在神、在孩子面前更真實敞開,卸下“都挺好”的堅硬外殼,讓主的靈、主的話語更新轉化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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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cation 在家自學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在家自學的平凡與珍貴

本文原刊於《舉目》官網言與思専欄2019.2.18

王敏俐

從孩子出生之後,我就非常好奇美國的在家自學系統。自學教育是體制學校教育之外,另一種學習的可能性。它指的是學童的父母選擇以家庭為中心的教育方式,配合網路、社區以及共學團體的資源,教養孩童閱讀、拼寫、寫作、數學、自然與社會科學等不同科目。

根據統計,2016年春季學期,在美國有超過兩百三十萬名學童(5-17歲)在家教育。父母選擇在家教育,多半是希望孩子可以有針對個人需要與進度的學習,同時加強全家人之間的關係與歸屬感,以及建造孩子的信仰與價值觀。(註1)

因著這份好奇,筆者拜訪了一些自學家庭的父母,聆聽他們在自學過程中的甘甜與挑戰。有的家庭,孩子成長茁壯,在信仰與學業中都有很好的果實;但是也有一些孩子,成長於自學的家庭,卻在成年之後走上一條崎嶇而孤獨之路。筆者認識一位在家教育孩子的母親,她有4個孩子,兩個是血緣親生,兩個是領養的孩子。她親生的長子在大學畢業之後遠離家人與朋友,成為一名街頭流浪者。

筆者問這位母親,“是否認為孩子的現狀與過去的自學經歷有關?”她說,“許多事情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但是我很感謝神,過去有一段時間可以陪他一起成長,我們全家都繼續為他禱告,相信神仍在他的生命中掌權。”

她的其他3個孩子,都在自學中有很好的果效。最小的仍在家自學,我問那位仍然在家的高中女孩,如何看自己的自學經歷?她說,她非常享受在家自學,如果讓她再選擇一次,她會依然選擇在家自學,因為這使她在學習中有更多的彈性、更多可以靈活運用、放在自己興趣發展上的時間。女孩說,她非常感謝母親願意委身在家和他們一起自學。

在美國,許多家長在孩子3歲之後會將在孩子送入學前班,5歲開始會進入公立小學附屬的幼兒園。許多自學團體的課程設計是從4歲或者5歲開始。當我的老大進入4歲的時候,我開始幫他尋找自學的團體與課程,後來,我們加入了一個古典教育的學習團體(Classical Conversations)。到目前為止,他已在家將近1年,我也正在思考與禱告,下一年度要繼續自學,還是讓他進入公立的幼兒園呢?

其實,從信仰的角度來看,不論是讓孩子在家自學,或者是進入公立學校體制、私立基督教學校體制,對整個家庭而言,都可以是在靈性上很美好的操練。在《創世紀》第五章中,記錄著從亞當到挪亞的族譜,除了記錄他們在世寄居的年日之外,在他們或精采或平凡的一生之中,聖經也留下了他們生兒養女的記錄。這一方面代表神為整個人類預備肉身彌賽亞的救贖心意,一方面也顯示出神何等看重在創造之始託付與人的使命: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

現代自學運動起始於1970年代的美國,由教育理論學家John Holt發起。John Holt認為,學校制式化的教育侷限了教育的真實意義:“如果我們認為,我們可以設置一個地方,讓孩子與生活的其他部分隔絕,除了學習之外什麼都不做,那真是荒謬至極的點子。”(註2)70年代自學教育領袖著重於將孩童從制式的常規學制中解放出來,鼓勵他們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來發展與培養個體的興趣。

進入80年代之後,自學運動融入了社會改革與基督教信仰深耕的元素,自學運動領袖更多的是希望藉著在家中的自學,來轉化社會與文化,使美國這個國家可以更深地連結於基督教信仰。

因此,自學運動70年代著重的是解放學童,80年代後則更多將焦點集中於找到合適的方法培養訓練孩童,將基督教信仰根植於教育之中。

自學教育與否,沒有絕對的好壞,端看神給每個家庭與母親的不同呼召,因為上帝為每一個母親所預備的道路與計畫都是獨一無二的。拿我自己的例子來說,在過去的人生裡,全職媽媽從來不是我人生目標的一部分,委身於自學更是天方夜譚。但是上帝一步步的帶領非常奇妙,祂首先是呼召了我專注於母親的職分,因我們這個世代需要有願意委身在家庭中陪伴孩子成長的母親;而後,神在我心中放下一份好奇:為什麼有些家庭選擇自學,他們的家庭生活與全家人的關係、互動又是如何?於是,帶著這份好奇,我開始了我的自學媽媽探索之旅。

有趣的是,自學一開始,我便發現,與孩子的衝突變多了!並不是因為孩子或我性情劇變,而是因為在家自學,和孩子有更多時間相處的緣故。而且我發現,在自學的第一年,最主要的是鍛鍊母親帶領孩子自學的”肌肉”,我所學習的眾多課題之一是“chose the right battle”,即面對孩子時,選擇在何事上堅持、何事上放鬆。

有的時候孩子固執不吃不喜歡的食物,媽媽可以放過;有的時候孩子扭來扭去坐沒坐相,媽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的時候家裡被搞得一團亂,媽媽可以視而不見;但是當孩子態度輕浮、學習時沒有感恩的心、不願意以愛來面對手足時,我就會和孩子較真。

可以想見,如果一個有完美主義傾向、執著的媽媽24小時和自己的孩子綁在一起,生活會是多麼不容易。一般而言,自學媽媽最初總帶著美好的盼望,想把孩子“調教”成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型。但事實是,我們可以引導和陪伴我們的孩子,卻不能去控制我們的孩子。選擇在最重要的事上堅持,在次要的事上放鬆,是我們給自己控制欲的一條界線,也是自學媽媽在神面前非常珍貴的屬靈操練。篇幅有限,盼望未來有機會寫下在其中的更多領受。

有人聽到我嘗試走自學之路,常常會問,你打算自學多久?會一直到高中畢業嗎?其實,在自學的每一天,多數自學媽媽們都會認真地思考與評估,到底什麼樣的方式最適合自己的孩子、最適合這個家庭目前的生命季節,因為我們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想讓孩子接受對他最合適的教育與成長方式。自學的生活,許多時候是在平凡而重複的學習中度過,但是每一段可以和孩子共處、分享心事、共同面對挑戰與挫折的時光,都是那麼珍貴且無可取代。

註:

1、https://www.nheri.org/research-facts-on-homeschooling/ 

2、https://www.johnholtgws.com/who-was-john-ho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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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心靈關顧 母親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生活中的信仰

母親是愛的呼召,還是一個重重枷鎖的文化符號?

王敏俐

本文原刊於《舉目》88期和官網言與思専欄2018.05.11

一支廣告

最近一個韓國的廣告《媽媽的畢業典禮》在互聨網中流傳。內容說到一群即將畢業的高中生,以畢業展為名為自己的母親舉辦一個畢業典禮,感謝母親十幾年來的照顧,告訴媽媽:“當我們長大時,也是媽媽畢業時。現在開始,去實現當初的夢想吧!” 對於母親多年來捨己的愛,孩子心中有感恩、有內疚,以及深深的疼惜。

這則廣告緊扣著母親多年默默為家為子女犧牲、無名的意象,以及子女對於母親付出的反思及罪咎感,賺取了許多觀眾的眼淚。廣告之所以引起共鳴,乃是因為它切中今日人們對於母親職責的定位與認同:母親,一個揉合著痛苦與榮耀、掙扎與犧牲的角色。

现代社会常以一個人的生産力與經濟能力來衡量其價值,讓我們產生了一種情感需要與錯想:必須通過工作上的成就與收入,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母親角色

Sally Clarson在她的著作《母親的使命》(註1)中,舉重若輕的談著母親這個角色:“做母親的職份是一個呼召,抓住這個呼召並以塑造家庭作為回應,是非常重要的。作法是,在每天的平凡時刻回應孩子的請求。如果我能在生活中瑣碎的時刻,而對於孩子卻是重要的時刻,保持正直與耐心;如果我帶著僕人之心去靠近他們,那麼在生命中偉大而關鍵的時刻,我就會有更好的機會去影響他們。”

呼召成為母親,使我們有機會全神貫注地引導孩子成長在上帝的真理與恩典之中。

然而這是一條孤單而倍感挑戰的道路。我自己與身旁80/90後的新手媽媽們,常常也會陷入這樣的挣扎。有的因為覺得無法勝任母親24小時面對孩子需求的沉重與繁瑣,將孩子交給長輩或保姆而重返職場;有的在身為母親的過程中,不斷與心目中理想的成功女性形象拉扯與拔河;少數願意委身於家庭中的女性,卻又常常無法得到今日文化的支持與認可。因今日的文化看重個人的獨立與成就,而非一個人在家庭中付出的潛在價值。

在家帶孩子的母親,往往放棄自己的理想、才能與抱負,為的是成就另一個生命的成長;在職場上的母親,因著母職的牽絆而無法全力在工作中施展抱負,又因著無法陪伴孩子成長內心深感自責。許多時候,母親是愛的呼召,更彷彿是一個重重枷鎖的文化符號。

呼召與挣扎

其實,世俗價值觀與上帝呼召之間的糾結,不是只有母親,而是每一個基督徒都必須經過的戰役。作家盧雲亦在他的靈修日記中坦言自己的掙扎:“我想要愛上主,又想功成名就;我想做個好基督徒,又想做個成功的作家、佈道者、演說家;我想成為聖人,又想體驗罪人所享受的快感……” (註2)

在更深刻地認識到自己與上帝的呼召之後,盧雲告別了名校教職的優渥條件,從追逐功效、成功與影響力的“向上移動”的世俗潮流中退去,選擇以生命去效法基督“向下移動”的捨己之路,俯就卑微的人。最後在多倫多方舟團契擔任牧職,服事身心障礙者的身體與心靈,也經歷上帝藉著這些身心障礙者,向他顯明的上帝無條件的愛、同在與接納。(註3)

身為母親,是上帝給予姊妹的美好特權。在這個追求速度與成效、人人力爭上游、向上移動的時代裡,以順服的心走一條與世人迥然不同、向下移動的道路,如耶穌為門徒洗腳。降服在上帝呼召之中的姊妹,也以僕人之姿在繁瑣的尿布、哭鬧、家務之中,引導孩子的心來到永生神的面前。

作為全職在家陪伴小小孩的母親,這是我每天的掙扎與試探,每一天來到上帝面前的思索與降服,每一天走過的疲憊與狼狽,每一天重新領受的呼召與恩典。

註:

1.《母親的使命》: Sally Clarson著。江西出版社2016年四月, 第69頁

2.《箴力斯日記》,《天主的愛子:盧雲的靈修傳記》第6章

3.《向下的移動──基督的捨己之路》 盧雲著 台北校園書房出版社2013年2月